她一身水色,恰如一支青荷,涟漪在裙边晕开了淡彩。
许久未见她不着白了。一身孝再俏,也不能一直看。说来,这身还真是好看。
赵南枝心口先是一空,随即狠狠跳了一下。她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心跳了,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就如那久病的人猛地被人掀开被褥,寒气一股脑灌进了五脏六腑。是熬出幻觉了吧,怎么能是李姜呢?若真是快死了,比起她,她更想见到爹娘。
短暂失神后,她在想李姜是来做什么的。
赵南枝嗓子干得发疼,可为了撑起场面,她还是有模有样地说道:“相识一场,我对郡主有求必应,郡主也不提前给我透透侯爷喜好,早知道我就一口答应下来了,也不用再这里受苦。郡主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啊。”
李姜不多言,只把吃食摆下:“你早些答应不就成了?”
“早些答应?”赵南枝轻轻一噎,没笑出来,“那我可真成了识趣的梁臣了。”她想伸手去端碗,发现手抖得不行,这样子太掉链子了。她趁早把手收回袖中,慢悠悠地说:“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见风使舵的主。识时务是识时务,可总得讨点好处吧?不然我白挨这一遭?”
“吃穿用度,你只管找你二哥、找顾家,他们都能养活你。别的,魏国没什么能给你的,”李姜笑讽道,“你被梁国那两个女人给宠坏了。”
赵南枝这回倒真笑出声来,笑得断断续续,额角的痛都跟着一抽一抽的。她抬眸看李姜,头痛得要死,可神情还很横。“是啊,被宠坏了,宠到我如今连牢饭都嫌弃,”她把那碗踢了回去,问,“那你说,我在魏国能做什么?不会真要我嫁人吧?”
“苏太后不好吗?”
赵南枝明白李姜话中意味,她在说你若想在魏国站上台前,得先看看魏国的女人是怎么活的。
赵南枝“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眉梢一抬,仿佛是被点醒了:“看来郡主是对我的婚事早有打算了?这我可要多谢您费心了。”
她往墙上一靠,手一摊,半死不活的脑袋瓜里,突然来了个顶天的好主意:“要不然这样吧,我姐姐是漠北王昆,我这身份,低了也不合适,高低得嫁给你们魏国小皇帝吧?这婚事一成,魏国和漠北就是一家人,多好的买卖。”她自顾自地点点头,越说越顺。“要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别打了,我赵家做这个中间人。二哥也不算太年长,让他去梁国当上门女婿,赘给苏子君;我再入魏宫,赵家一门三王后,啧,”她认真品了会儿,“这排场,可比当年独孤家还风光,天下从此和气生财,省了多少刀兵,百姓怕不是要抢着给我立生祠。”
李姜看着她瞎说,表情丝毫不乱,连眉尖儿都没动。
好歹赏脸笑一个嘛,郡主啊,怎么就不懂幽默呢?白瞎了她的好才情呢。
赵南枝收了笑,眉一敛,沉音道:“别跟我说女子在后宅能做很多事。能站在台前,为什么要站在幕后?何况——”她一顿,坦然道,“我已经尝过站在台前的滋味了。”
那滋味一旦尝过,便再也咽不回去。
她懂,李姜也懂。
赵南枝喘了一口气,方才话说多了,头又痛了起来。她眼前暗了一下,坐着没动,只是把下颌扬起,把架势撑住。待她缓过神来,转而感慨道:“不过啊,魏国和梁国到底不是一回事。侯爷自家闺女都不入朝堂,我能指望他给我什么?”
“你嘴还是这么硬。”
“是硬是软郡主知道的。”赵南枝笑了笑。
李姜一开始看她脸色煞是苍白,以为人快不行了,这会子听她还能这般胡说八道,想是还没有太糟糕。她自是没接那浑话,而是问道:“你既已知晓,那还想找他讨要什么?”
“是,我都知道。”她背靠着墙,肩膀缓缓往下落,呼吸终于不再顶着胸口。那一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自从离家,她习惯性紧绷着,没想到这几年来最放松的时候,居然是在牢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皲裂的死皮干得可以把舌头划出道口子。她不得不先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才好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要的,一直很简单。”
光在她眼底摇了一摇,那些猩红的血丝如一小簇火,没被关住的火。被压抑久了的兴致,在这片刻松弛里悄悄冒了头。她眨了下眼,勾起唇角,那笑不端不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散与轻佻。
“我这不是想要郡主,和我在魏国做个伴吗?”
说完,赵南枝顾不上看清李姜脸上的神色,她没精力关注每一个细节了,事情到了这个关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押定李姜和常衡绝不是一条心!
这既是她对自己判断力的信任,也是对那个女人的信任,更是对她所带领的梁国的信任。李姜在那样一方天地度过了完整的少年时期,这样的人,是回不到魏国的。
这与出身、与血脉无关,在家国之外,她们有更高一层的归属。
她整个人往前一倾,使出全部的力气把李姜拖进怀里,胸腔里的浊气随着腰腹发力被滚来滚去,压得肋骨生疼。
“你——!”李姜猝不及防,被她带得跪进怀中,一时忘了挣。
赵南枝的额头抵着她的鬓角,气息乱得厉害,热气扑在耳侧。
“快扇我啊。”她在李姜耳畔低声说道。
带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