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啪”的一声脆响,赵南枝被打得偏过脸去,发丝四散,遮了半边眉眼。她没抬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侧那道渐渐浮起的红痕。真想照照镜子啊,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叫人结结实实扇了那么一巴掌。怎么说来着?那股劲儿刚落下时不疼,就……就那阵风挺香的。
“混账东西!”李姜挣脱开,衣袖歪斜,裙角混乱。
赵南枝没把握李姜会配合她,她对她一向是拿不稳的。可都要配合了,怎还扇得这般重?好歹手下留情嘛。这会子后劲儿上来了,脸上火辣辣的,她本来就头疼,而今愈发嗡嗡作响,跟有只苍蝇似的在耳边叫唤。
李姜甩开她,径直走出牢房。常衡在地牢的出口等她,他双手抱臂,像是看了一场颇合心意的戏,正慢慢品着余味:“这诀洛出来的人,果然是风流浪荡啊。”
李姜停步,没正眼看他,只冷冷回了一句:“侯爷别被她骗了。她不过是不甘心,想拉我下水罢了。”
“是吗?”常衡不以为然,“我可看她,倒是对郡主一往情深。不然怎么郡主要她回来,她就肯回来呢?”
“侯爷,”她的嗓音里压着一层愠怒,对常衡的态度已然与上回在荒野相遇时不同,“把她带到魏国,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常衡看着她的背影,神情并无波澜:“是,她是死了。可你如今走的每一步,哪一步不是踏在她当年舍命都要铺下的路上?我未与你明说,不过是不愿你心里多一桩牵挂,误了她半生所求的大事。”
这并不是安慰人的语气。常衡从未想过他能彻底掌控李姜,女孩子在外头待得久了,心思早就不再只向着魏国这一头。人一旦见过天高山远,再叫她安安分分缩回一隅,谈何容易。能不能留下,从来不取决于忠心,而是看形势如何逼人。多少派去梁国的女人,到头来都改了心志,那些个梁国女人多少是有点蛊惑人心本事的,不管是周武,还是张子娥。
李姜,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她为魏国杀了王子、王女,又亲手把赵南枝带了回来,论功劳,早已足够换回这些年对她的栽培。至于忠诚,他没想过。尝过权力滋味的女人,是不好管束的。苏美仪是,李姜也是。她们一旦发现,原来自己也能争得一方天地,自行沐光受雨,便不会再心甘情愿等着内宅里,那一丁点旁人施舍来的雨露。
常衡并非不懂。
他甚至十分理解。也正因理解,才拦会得更狠。在他看来,这与男女无关,仅与权力有关。这里从来不缺野心与良才,缺的只是位置。大殿修得再阔,梁柱支得再多,最终能站得稳的人,就那么些。男人们挤得你死我活,才换来半步前移,若是再平白多出一倍的人来争同一口饭,是会乱套的。让她们进来,今日是多一双筷子,明日便是多一只手,再到后来被人挤下桌去,还得端着个脸,说一句“成王败寇”。哪来的什么成王败寇?他要的不是胜负,而是特权。是血脉的特权,出身的特权,世代累积下来的那点不需争、不必抢、天然就握在手心的份量。
他,亦或说是“他们”,没法遮住她们的眼睛了。世上偏偏出了襄王,出了张子娥,出了周武这样的人。她们一步一步踩着旧规矩往上走,走到众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让后来者明白,那名为天下的宝物,并非只许某几只手去碰。
反正挡也档不住,那便只能趁着她们羽翼未丰,多用一分是一分。到该弃的时候,弃了便是。
“改日去她坟前上柱香吧,算是把这桩心愿了了。”
李姜终于转过身来,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在哪?”
常衡没答她,只将视线往牢门内那片灰暗处一送:“既然赵南枝想要的只是郡主,那事情就简单了。那赵南枝也长得不赖,郡主同她演一阵,不吃亏的吧?”
“……”
“有劳郡主了。”
***
好些天没见真日头了。
光线刺得人两眼发涩,赵南枝下意识眯了一下,鼻腔里钻进一阵清凉,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味,像是从雪地里刮过来的风,干净,又有点扎人。
这地牢原在一处别苑里,外头平平无奇,里头却大有门道。赵南枝像没见过世面一样,一路走,一路啧啧品评。她如今是个贪恋美色的纨绔呢,这感觉可真新鲜。演的成分不多,毕竟这侯爷的吃穿用度,当真不一般啊。
热水备着呢,雾气腾腾,衣裳也换了新,连指甲缝都给洗得明明白白。等她整个人舒展开来,披着大斗篷坐下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几日里究竟被折腾成了什么模样。就跟块风干了的腊肉一样,泡泡水,才惊觉原是能回软的。
她得偿所愿地照到了镜子,镜面里那张脸可谓是一个五颜六色,真精彩。脸皮白得过分,眼下又是青影一片,而左侧那道掌痕更是红得五指根根分明。这可得养好了,不然让二哥见了,她还真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她碰了碰,忍不住啧了一声——扇得真够狠的。
没事。
李姜占的便宜,她会占回来的。
屋里椅子上铺着厚垫,脚边生着一只小暖炉,炉腹低低泛着红,偶尔噼啪一声响,暖气缠着桌子腿儿慢慢往上浮。她换了件里外夹绒的长袍,料子厚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袖口垂下来时带着细细的绒边,摩挲着手背,暖得人骨头都松垮了。
李姜坐在一旁,衣衫也换成了冬装,领口一圈软绒毛收得严实。不知怎地,这身厚重的冬衣反衬得她更为清减了。她很是不耐烦,麻溜地配着各类蜜饯,小碟里火速铺开一层:胭脂色的蜜渍梅子,朱红的山楂脯,琥珀色的糖煎橘皮,深褐的蜜枣,这些个暖色落在碟子里,在冬日的灰光里显出一丝活气。可她却神采淡淡,把碟子往前一推,一句话也没说。
赵南枝偏不伸手,裹着厚衣坐着,瞧着,肩膀微微往炉火那边靠了靠,脸往李姜那边侧了侧,便是这么张着嘴等着,笑眼弯弯的。活像只缩在炉边取暖的猫,等着主人投喂。
委实有些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