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醉酒留宿宫中,今早回家却见嫂嫂在顾家门外等她。
赵南枝笑意先行,上前道:“嫂嫂可是在等我?怎不进去坐着?”
嫂子也笑,不过是苦笑:“这门……我今日是进不得了,明日也不好说……老太太正生气呢。”
赵南枝一头雾水,还向她请教来龙去脉。怎么才出去了一天,家里就变天了?二嫂请她先回了赵家,同她讲了事情原委。这还要从采凝一直定不下来的婚事说起。
外头只道是顾家眼界高,挑来拣去,实则不然。采凝早有意中人,上门来的那可不是打了水漂。
说到此处,嫂子微微一顿,才接着道出那人来历——李守玉之孙,李定邦之子,李济川。
赵南枝心下一动,李守玉当年是何等人物,风骨铮铮,一身功名,若不是他,魏国早亡了,天下指不定要姓什么。他的儿子李定邦亦是少年英勇,小小年纪便随父征战漠北,马背为家,刀枪为伴,后来在与漠北一役中受了重伤,不得不下阵养息。众人都以为他这一生会蹉跎在病榻之上,谁料他竟拖着病体请缨,要与宋国一战高下。他上阵时,身带旧疾,却行军如风,攻守有度,几战下来,所向披靡。只可惜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李定邦连夜督阵,于力尽之时坠马,被尚为太子的秦符君所俘,最后死在了宋国。
至于李定邦这位幼子……她自是知道的。
毕竟李守玉一脉尚在军中的,便只此一人了。
名姓一出,事情便明晰了大半。
门第上,自是相配。李家与顾家,一个守文,一个行武,虽非一路,然同出清流,来历干净,底子明白,若只论出身,并无不妥。可偏偏坏就坏在行伍二字。老太太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起落,也吃过太多与兵权牵连的苦,大女儿远嫁不得归,二女儿更是提不得。在她眼中战场哪里是什么建功立业之地,那是把骨肉从她身边生生带走的熔炉。
且今时局不稳,谁也说不准魏国下一场仗是在何时、何地,今日一派祥和,明日或许便会征调兵马。老太太不愿家中女眷与兵事再有瓜葛,情有可原,更遑论,她早有安排,是要为采凝招赘的。
而李家这等门第,如何肯赘?
这一桩婚事,从一开始便难于登天。
她暗自一叹,面上不露,只是慢慢问道:“那嫂嫂……”
话未说尽,嫂子已接了过去:“你二哥同那孩子相熟,我不过帮着传了两回话,老太太眼神可好着呢,叫她老人家给看出来了。”说到这里,她兀自一笑,似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她本想问二哥怎么看这事儿,但是嫂子都帮着传话了,这事儿也不必问了。只是不知李家这位早早入了军营,与采凝是如何结缘的,该不会是这没眼力见的二哥牵线搭桥的吧?顾家这边态度自不必说,李家那边又是什么情况?这一层,她得问清楚。
“李家那边怎么说?”
“若说我们这边的曹老太太持家有度,家规森严,那李家那位陶老太太,即是另一番气象了。她不大过问子女姻缘,多随孩子们各自拿主意,这南央城里说起她来,人人都要笑一声,称她活得最自在。那座如意楼,你还未曾去过吧?便是她开的。”
那戏楼赵南枝虽未进去过,却不止一次经过。青石长街尽头,灯笼一串串高挂,未入夜时便已人来人往,待到夜深,更是灯火如昼,帘影重重,隔着几重雕花木窗,都能听见台上锣鼓点急,唱腔悠长,一折未了,一折又起。与顾家这等清规静院,如同隔了两重天地。
嫂子又道:“那陶老夫人年轻时可不这样,自从李将军过世,便像换了个活法。李家这些孩子,在她跟前从不受拘,婚事也好,去处也罢,她一句‘你自己想清楚’,便算交代了。那戏楼亦是无心插柳之作。李将军不在,她独居深院,日子常是清寂,正巧有旧戏班来讨营生,她心善便将收留了下来。那时她还不懂戏,哪一折唱得好,哪一句走了调,都听不出所以然,大家也不晓得这样一个人,如何会舍得用家财盘下一个没人要的戏园子。也不知怎地,那荒废已久的戏园子,讨不到生机的戏班子,竟叫她盘活了。你若去了,定能看到她。她爱坐在二楼看戏,身边常有几个小姑娘替她拢发、递茶。换了我们曹老太太见了,定是要皱眉的。”她说到这里,略带一点笑,又补道:“都说陶老太太吃不得苦的,像她的名儿。”
“陶老夫人的名是?”
“甘之。”
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