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知从把女儿送去选秀的那一刻起,此事再无退路。
她同丈夫争过。成婚之后,他们少有争得如此厉害的时候。顾时说那是机缘,是顾家几代人都未必能等到的好机会;说天子年轻有为,朝局初定,或可开出新气象;说世道变了,女子不该困在后宅这一方天地里,难道真要让孩子像她一样,守着花鸟与院墙过活。
她听得胸口发闷。
顾时总是有道理,总能将一些个好词说得天花乱坠。
而她讲不出来。
她讲不出为什么平安比富贵更好,也讲不出为什么一家人守在一处、彼此都看得见摸得着,比那些遥远又光鲜的前程更重要。她只能凭着近乎本能的惶恐,一遍遍告诉他,她不喜欢,她不想要,她觉得不好。
可这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女人家的软弱。
她没有再争。
女儿入选,却没有入宫,她被送去了千里之外的诀洛。这还不如入宫为妃。
再后来,顾宜入了禁军。儿子那身子骨能进禁军,这简直是个笑话。
至于顾时,他未能如愿往上。辗转之下,反落了闲职。
一心向前的人,停在半途。日日登门的人不来了,喧嚣酒席与诗会也散了。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爱在院中发呆,有时一坐便是一下午,空看树影西斜,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的神气一日不如一日,在那份闲职上也没待多久,四十余岁,便去了。
她常想,他朝思暮想的那条路,究竟通往哪里。
她因想到那句诗“悔教夫婿觅封侯”,她不敢说是“封侯”,不过是想往上走一走,便改了一家子的命数。她不止一次想,如果当年她再强硬一点,坚决不同意,大不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不是能把那扇门关上?
往日种种皆太迟,可而今正当时。
顾宜只得一个女儿,她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到想将她留在眼前。
她甚至早早替她想好了以后。
招个性子温和的郎君入赘顾家,不求显赫,不求高门,只要人老实、知冷暖,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还能日日见着她,继续听她天天唤着祖母。等再过几年添了孩子,小娃娃满地跑,她便坐在廊下看着,一天一天老去,也算圆满。
她以为,这一次总可以守住。
可偏偏,她也看上了个当兵的。
大女儿爱上了当兵的,回不了家。
二女儿爱上了当兵的,魂断他乡。
轮到小孙女了,她说什么也不能再让。
她看够了离散,看够了无归。
哪怕是李守玉那一脉,也不行。
哪怕是天家,也不行。
她曹淑慧这一生退过太多次。她总以为让一让便会好一些,忍一忍便能过去,可退到最后,丈夫没了,女儿散了,家也再不是从前那个家,连她自己,都在这一场又一场的退让里,被慢慢磨空了。
真正还握在她手中的,就这么一丁点了。
她说什么,都不肯再放。
炭火烧得只剩下一层暗红,远处谁家正踩着梯子贴春联,寒风带着股浆糊味儿,一道拂过檐铃。孩子们叽叽喳喳笑成一团,时不时还夹杂几声大人故作严厉的呵斥。年关将近,南央城里烟火气渐浓,街上卖糖画的、裁新衣的、挑灯笼的,个个擦着肩膀过。外头的热闹顺着炊烟漫进来,衬得这屋里愈发安静。
她便在这片安静里,缓缓起了身。
这几年她腿脚不大好了,起身时总要先扶一下桌沿,再去杵那根乌木杖。赵南枝想去扶她,而她却摆了摆手。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天井处走去。南方的冬日,天色常是淡色,像浆洗过不知多少次的旧绢。她站在檐下仰起头来,看了很久,终是问道:
“婉儿……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