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没说话,她慢慢靠回椅背,手里捻着那串小叶紫檀,一颗颗珠子拨过去。
她喜欢给手里留点事做。年轻时忙得停不下来,老了忙不动了,掌中闲得空落落的。
“在这儿等着呢吧?”老太太问她。老辈子看人自有准头,那双眼可一点不浑。赵南枝正低头吃着点心,闻言动作都没顿一下,跟真没听懂似的,眼尾一弯,回道:“等什么呢?今儿可是有客要来?”
“还装?”老太太哼了一声,带了点见惯不怪的意思,“你嫂子在门口把你接走的,我还能不知道?”
话虽如此,可该走的过场得走,开门见山在这“水必曲,园必隔”的院子里太过直白。绕一圈,不是白绕的,多少是吃过了点心,气氛不一样。赵南枝面不改色,笑得更自然了些:“外婆戏弄我呢。”
到底不是顾家门庭教养出来的孩子,惯会看人脸色,也惯会钻空子。偏她生得讨喜,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明知她在糊弄,也难真同她计较。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摇头道:“你和婉儿这点,一点都不像,婉儿从不说谎。怎么?你这是来替你表妹来说情了?”
赵南枝这回不笑了,将那块咬了一个角的点心放回碟里,又搓了搓指尖碎屑,坐正了答道:“那倒不是,我就想听听外婆怎么想的,对采凝的婚事打算如何安排?”
老太太听了,忽地一声笑。
“安排?”她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随后才长叹一声道,“这一家子人啊——没一个安排对了。”
顾家原本清闲。
虽是读书人家,却不入北央,不逐庙堂,守着田宅与祖业,书声日常,四时有序,考取功名也不过为一份体面,不盼青云直上,只愿在地方谋份差事,教书授业也好,修志编册也罢,总归是安稳平顺。邻里之间抬头低头都认得,逢年过节互送些时鲜果子,婚丧嫁娶彼此帮衬,日子有头亦有尾。去日时光缓如一条静河,哪怕远处偶有风浪,也仅是听说而已。皇城风波于他们而言,隔着千山万水,并不真切,转头仍旧是自家院里晾的衣、锅里煨的汤,和孩子嘴边背岔了字的诗词。
而后游园之变,北方动荡,魏国元气大伤,李守玉在北地战场力挽狂澜,替南方挡下了战火,却也将天下风云带到了江南。百年前,此地名为李庄。最早因遍地种李而得名,春日花开时,一路白雪。后李氏得江山,改李庄作礼庄,也是好字,诗礼之乡。再往后帝都南迁,载着小皇帝的车驾停驻于此,礼庄摇身一变,唤作南央。
从那时起,丈夫顾时的心便不安了。
过去只讲诗书的人家,渐渐谈起局势、军功与门路。时运这东西,远在天边时还能装作看不见,可当它摆在眼皮子底下,近得仿佛伸手便能碰到,人心便难免起念。他开始频频走动,她有时夜里醒来,见他仍在案前,烛火映着半边侧脸,眉头紧锁,也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看自己的前程。
他想往上走。
他不再满足于地方清名,不再甘心于平稳一生。
而她却只觉得,从前便很好。
她喜欢旧日子。
喜欢檐角滴雨,青苔沿着墙根缓缓长出来;喜欢丈夫手握书卷伏在石桌上睡去,醒来时额上压出浅浅一道红痕;喜欢孩子们在廊下跑来跑去,鞋底踩得木板咚咚作响,家里热热闹闹乱成一团……
家中灯火长明,孩子无病无灾,夫妻俩能在一张桌上吃完一顿饭,便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一生。
她这一生并无所求,她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
可男人不这么想。
在顾时眼里,要他一辈子在天子脚下守着一方院子,占着几亩田地,那是没有志气。而妻子所珍视的安平,是女人家浅薄的稳妥,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
她说不过他,讲不出本分营生为什么不如向上一搏好。
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丈夫想要的,她不喜欢。很多事说不出个道理来,可感受是真实的。她隐隐察觉到一旦往前走了,许多东西会变,至于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可她心里发慌。
她不是没有争过。直说既不成,她便转而相劝道,儿子天生体弱,一场风寒便能缠绵半月,读书也不过平常,既无锋芒,也无甚野心,这样的孩子守家便很好,何必非要往那风口浪尖处送。她不明白,丈夫这般执着到底是为了谁。
顾时听后无言良久。那晚灯火昏黄,他眉头紧锁,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是真被她的话劝动了。她大喜过望,坐在一旁不敢出声,连端茶时动作都轻了许多,生怕一个惊动他又改了主意。她那时想,或许这一次,他会听她的。可她没想到,儿子不成,丈夫便将目光转向了女儿。
那一年,天子选妃。
她忘不了那个春日。
庭中海棠盛放,风一吹,落花满地。婉儿正在窗边写字,窗纸半透着光,她低着头,手腕微垂,墨色落在白宣上,静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她便是在那样一个午后,听女儿说,爹要送她去选秀。
她读出了女儿眼中的憧憬。
她看着女儿说起这些时微微发亮的眼睛,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这傻姑娘懂什么呢?爹同她忽悠两句就心生期许,她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冰冷的天家宫阙。
那比三个人叠起来还高的大门一入,便隔开了天地,此后是荣是辱,是生是死,都再由不得自己。她已经送走过一个女儿,那日她站在门口,见那小小背影愈来愈远,心间空寒她记到今日。她不愿再送走第二个。
何况婉儿那般好,送去定会被选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