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孔雀的眉皱得更紧,终于忍不住道:“你刚不还说不过是血缘而已,如今口口声声血脉血统倒不觉得荒唐了。”
“这当然不荒唐,我们百里家的血脉当然异于常人。”
白孔雀似极厌烦地闭了闭眼:“你胎藏教骗人倒是连自己都骗了。”
谁知周璋却反而轻笑,他声音里有种狂热却不稳定的愉悦:“你确实是一点都不清楚,这也难怪,毕竟月儿不喜欢你大概也不会告诉你,”
白孔雀眉尖微蹙,不急着开口,就听周璋不轻不重地继续,“百里家的祖上有真龙的血。”
白孔雀缓缓挑眉,他本该似个正常人般质疑对方这是疯到了什么程度,却反而问道:“所以这就是你觉得你能修炼成龙的理由?”
周璋便也笑了:“你不信么?”
白孔雀却既不似觉得这荒谬绝伦,也不似就这么接受,他只平淡地指出:“我听说你已经养了很多‘龙’了。”
若说形貌符合便算,那既已在异兽身上做成,再在人身上实现又算多稀奇几分?
可如果所谓的“龙”便只是这般有外貌就算,那就算周璋真能变成所谓的“龙”又能如何?
可周璋显然听懂了他的话却反而笑了:“那算什么龙?你不会以为那么简单的龙形还需要我费心用一座古都的地脉才能养出来吧?我要养的自然是龙的神、龙的魄——是真龙飞升之势,就算那些形龙日后长到可以乘风万里,也不过是助我飞升的徒子徒孙。”
“天上就那么好?你就那么想上去呆着?”白孔雀忍不住语带讽刺,“从来也无人证实的事你怎么就笃信那天上一定有所谓的神仙?”
熟料周璋反而摇头悠哉道:“天上不一定有神仙。”
叫白孔雀些微蹙眉。
“因为这个小世界就不一定有神仙,若说有,那父亲与月儿已然是了。”
也真是……荒唐。
白孔雀忍不住闭眼。他当然理解这关于“神仙”的争论或许本质也不过就是关于定义的争论,可这话单论字面还是让他忍不住倍觉荒唐。
“我百里家本就是真龙血脉,不过是受此间天地约束不得飞升,等我去到天上,做成这父亲和月儿还没做到的事,那我就也是了。若是那里没有别的神仙,那我就继续往更天外看看。”
“你也相信那类‘三千世界’的说法。”白孔雀并不惊讶,只是也不似当真在乎这些“神神鬼鬼”。
“我不信那些凡夫俗子的说辞,但我知道天外确实有‘天’,因为我们的祖上就是从天外坠下来的黑龙。”
疯子……
“它掉下来的影子如今还在这地宫之内。”
白孔雀沉默不应。
周璋的语调犹且有种欢愉的甜美:“你不信?那你就亲眼看看。”
他霍地将白孔雀按向台子边缘!
白孔雀悚然一惊,本能抵住台边抵抗推他下去的力道却也不由瞠目。
此地,
是伏尸族住地直接连通的另一端洞穴似的空阔区域,比伏尸族禁地要大,衬得伏尸族禁地所在的沼泽区都快像附属于此地的一块腔室。
这洞穴高耸,像被挖空的山腹,四顾山壁萤虫铺满,下面是幽深的大湖,自伏尸族住地延伸出小路通往湖心只有祭台般简易建筑的空岛。
山洞顶端环成一圈,是自上一层鬼子母的大慈大悲无量寿宫延伸下来的犬牙差互似的影宫,住着已经被驯养到最成熟的鬼母子。
而被环绕包围的洞顶是一整块化石似的黑色岩壁,不知是不是雕刻伪造出的一整副巨龙骨骸就倒悬在天上,像被埋在山壁之内,同样的黑色,几乎和石壁岩化成一体,只是更多了些类似金属的光泽。
头角峥嵘的头骨嘴里含着一颗巨大的明珠,金灿灿琥珀似的,虽被遮挡却也隐约可见内部的阴影,虽是叫人看不清的人形却也更衬得那明珠像是琥珀。
而白孔雀和周璋此刻立足的地方,就在龙身夭骄盘绕出的其中一个环里,如嵌在天穹顶的一整颗硕大的眼睛,又明显突出地垂下来,像压弯了细枝直直垂下的桑葚,又有点像是真实的心脏,被周璋称为悬心宫,是一整座蜂巢似悬垂的倒锥形地宫,不同于龙骨上少有萤虫覆盖,这整座悬垂的心宫被密密麻麻的萤光甲虫包裹,与龙骨外围遍布的萤虫通过一道道勾连成脉络的萤虫线几乎跨越龙骨连成了一体。
现在白孔雀知道那种萤虫也是周璋豢养的蛊了。
这整座蜂房表面盘山似盘绕的一格格宫殿多是半开放式,远远望去复杂交错,有些敞露交错得倒像是一环环嵌套的钢索。
他在最底层最大也是几乎最敞露视野最广阔的宫殿里被周璋按在了悬空的边缘,几乎一眼就能望尽下方漆黑的湖水。
湖水莫名好像很深,上面微弱的水波带起粼粼的动荡,倒映着四野蛊虫的荧光像一河静谧流转的星子,黑似夜幕得就好像也能深邃地掩盖其下的什么。
可是有什么呢?周璋的表现倒好像能穿过常人只能看到的黑暗看到那下面真有什么东西。
就好像那儿真有一颗颗同龙嘴里相似的明珠,穿过真实的黑暗在发光发亮,映出其内一道道鲜明的阴影,有的似龙、有的似人,更多的甚至介乎二者之间,像从龙躯到人体逐渐的过渡。
就好像也真有一道墨迹似的黑影偶尔会从这些明珠上方飞速掠过。
白孔雀神色微变,倒好像他瞎了的瞳孔上真有一瞬倒影上了什么虚幻的金光。
可那漆黑的湖水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什么也叫人看不到,而他更该是什么都看不到。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周璋却兀自开口,就好像真只是在自说自话,“是衍化。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遁去其一。你觉得这遁去的一是什么?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