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嘈杂的声响不绝于耳,街道两旁的商贩兜售着齐暖看不懂的、泛着五颜六色灵芒的物品,她腰间挂着【一鸣春】,好容易才走尽这条街道、来到这座名为“映城”的城门之前,深吸一口气正欲出城,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身形却被梦境的力量扭曲移形传送回了原点。齐暖捂着又一次痛起来的心口,抬头望着梦境中澄净如碧的天空,感到了一种拔剑四顾的茫然。
她已经在这映城逛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进了多少街边的铺面,却总会在脚踏实地的那一刻被传回她刚刚进入梦境的地方。
齐暖先前曾听顾知熙略略提起入梦之后的见闻,梦中总会呈现一个人最为恐惧之事。然而游肆这梦里一派众生和乐,她甚至找不到游肆本人,又谈何了解那恐惧之事?
梦境中的时间并不会随着她而被重置,眼下只有一个地方是齐暖没去过的了。齐暖抚了抚【一鸣春】的剑鞘,重振旗鼓向她之前路过却一直未曾进去过的城主府而去——她之前本想进个什么茶馆酒楼探听个什么消息再去,如今既然无用,那也只能直捣黄龙了。
映城的城主府,与其说是府,不若说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齐暖借着没人能看见她,没费多少力气就进了府,却还是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慑。
此处的宏伟壮丽即便是东秦皇宫亦不及万分,山林水榭尽凝于一处,鸟雀异兽竟奔走于此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竟成此中最不起眼的所在。齐暖纵只是一道虚影,却也莫名觉得自己被府中纯净庞大的灵气所洗涤,身子也变得轻灵起来。
这和府外的映城简直不像在同一个世界。不知名的白毛小兽倏地从齐暖的脚边蹿了过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身着翠绿裙衫的侍女们手捧托盘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莹莹灵风。左右没有目的地,齐暖看她们的阵势,像是要给什么大人物送衣裳吃食这一类东西的样子,干脆跟在她们身后,看看她们最终会去哪里。
不同于她在沈府,眼前的侍女们一言不发,也自然无法探听到什么讯息。跟在她们身后,齐暖有注意到这城主府中四座约七丈高的阁楼,所处为东南西北的正方向。稍远处那座正南的阁楼在其中尤为引人瞩目,盖因齐暖先前见过的那些飞禽走兽都往那方向或飞或奔,那其中有两只极大的白鸟——也许是白鹤,可是它们太大了,齐暖并不能很确定它们究竟是什么物种。
它们绕着那座阁楼长久地飞旋着,而其他鸟禽就在它们的带领下飞舞着,就像流动的星子缀在霞红色的河流之上,那无疑是一副极盛大壮阔的景象,可齐暖确信她在城主府外是不曾见过的。
身前行走着的侍女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并不为此所惊。齐暖最初以为她们正是要去那鸟雀环飞的南阁楼,跟着她们一路走来,却不意看见了一座圆形的殿宇。
齐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形制的宫殿——这大殿的五层琉璃重檐顶逐渐向上收缩,呈伞状打开,殿顶中央雕刻着两只欲飞的鹤,无端让齐暖想起刚才所见。用以支撑大殿的红柱极多,而殿外挂着白色的纱幔,它们随风飘舞着,掩住了殿内,使齐暖没法探究柱子的具体数量。整座大殿被建置于三层约两丈的方形白玉台上,四面均设置了阶梯,正遥遥和那四座阁楼呼应。
她跟随着侍女们上过北面的六十四道台阶,来到了大殿之外,才终于听到侍女队伍中最前面那一位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地开了口:“应仙君,我等奉玉仙君之命,来为您送这季的新衣与珍膳。”
话音刚落,齐暖便见从殿中猛地传来一道阵势极大的紫色灵风,掀开重重的白纱,直冲着侍女队伍而来。
可侍女们似乎早有预料,她们端着托盘稳稳地向右方一避,灵风只是将她们的发丝衣摆吹起,像在风中摇晃的草叶,也如投石问水,只惊动起些许的涟漪。
一道人影在这灵风尽处出现在殿前——她湖蓝色的裙纱纷纷扬扬地落下,仪态清雅,本该流畅飘逸如林间白鹿,满头墨发却以齐暖看不懂的庞杂金饰簪成了一个颇复繁杂的发髻,就像她所置身的这座殿宇般把她困顿其中。一双棕色的瞳中显见是含着怒意,在扫过侍女们手上托盘中盛放的物件后更怒,却偏偏不发一言。
“应仙君若不喜,我等离去便是。”那领头的侍女再一次开口。
齐暖分明看见那位应仙君裙摆旁的手已经紧紧地攥了起来,应仙君往前走了几步,就在齐暖怀疑她是不是要扬拳打侍女们一顿时,她却恶狠狠地从侍女手中抢过面前一个盛放着糕点的托盘,转瞬便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
殿中又刮出一阵灵风,齐暖眼看着侍女们又是一派从容地躲过,“问仙君安,我等告辞。”为首的侍女面上毫无波折、带着众人行了礼,一群游动的绿水便婷婷袅袅地转而从白玉阶上向着东方流下去了。
齐暖站在殿前看着她们和来时截然不同的方向,想了想,到底没再跟随她们的脚步,而是穿透眼前的重重白纱,进了应仙君的这座圆形大殿之中。
远看不觉,近看方知这大殿比她原来估计的还要宏伟。围在殿外的白纱上绣着密密麻麻的云纹,在夕阳下泛着粼粼若水的波光;架构起大殿的六十四根红木柱鲜红如血,却没有分毫刷过漆的痕迹,光滑平整,观其粗壮程度像是生长了几百年般。
齐暖穿过九层波动的白色帘幕,才算正式走到了殿中。
不同于殿外的宏伟壮阔,这殿中的陈设却是清静简朴。应仙君仍是那幅极生气的模样,抱着臂坐在这殿中唯一的软榻之上,榻上正摆着她从侍女那里抢来的战利品。此时她分明开了口正说些什么,然而齐暖却依然没听见什么说话的声音。
然而此刻吸引齐暖的,却并不是生气的应仙君,而是——应仙君的软榻背后,正站了个身着白衣、头戴白色帽帷,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以齐暖之见,这人说是站都有些勉强,他像没骨头一样,懒懒地挂在软塌背后的木质雕花之上,正侧着身子脑袋对着应仙君。
“你也不要太生气了,你生气也没有用呀,她们都不知道这档子事,还以为你又和往常一样在耍性子。”那人开口,语声喑哑懒散,本是陌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让齐暖觉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