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办公桌两端。
江宰言神情慵散,双手浅浅交握。
季念坐姿端正,手里端着记录本和那支黄油小熊笔。
“请问江总在青春期到成年期间,是否有发生过令您难以释怀的事情?”
江宰言沉默几秒,“哥嫂因意外离世。”
季念落在记录本上的停顿。
“抱歉。”
他从江赫那里听说过这件事。
“那可以说一下您当时的感觉吗?”
江宰言干净修长的手指轻点桌面。
“不可以。”
季念表示理解,第一次咨询,患者还不能做到完全信任自己的咨询师。
但片刻后……
季念,“可以跟我分享一下您的经历吗?”
江宰言,“不可以。”
季念,“那方便给您做一个SAS(焦虑)测试吗?”
江宰言,“不方便。”
季念,“下一个问题可能有些私密……”
江宰言直接打断,“既然私密就不要问了。”
季念,“……”
最后一个问题,季念也没报太大希望,直接合上本子问,“可以分享一下您最近面临的困难或挑战吗?”
“可以。”
江宰言突然配合,季念很是意外。
他满脸真诚地望着江宰言准备听下文。
只见江宰言锐眸沉沉地锁定他。
薄唇微启,说了三个字。
“就是你。”
“…………”
季念眼睛眯成一条缝。
算是知道为什么他的前辈都干不长久了!
但心理系高材生不是浪得虚名。
江宰言不配合,季念就结合手头上现有的资料分析。
包括前辈前仆后继得到的碎片信息,季念从江赫那儿了解到的部分,以及江宰言的定期体检报告。
江宰言没奢望他能说出什么正经东西,拿过手边的文件翻看。
同时,季念对着记录本复盘汇报,“……综上所述,江总的心理问题是比较严重的,长期高压工作并且缺乏亲密关系,导致您易怒少言,沉默多疑,长期以往可能会出现幻听、幻视等症状……”
江宰言不紧不慢地翻一页资料。
季念叹一口气,“现在一共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是建议江总适当减少工作量。”
江宰言沉声,“方案B。”
季念不明显地噎停一下,而后看他,“那您就需要定期保持亲密关系。”
这次轮到江宰言顿住了。
他终于舍得放下那份文件,凝视着季念。
季念宝宝不怕。
专业地给出建议,“最好是长期且稳定的健康关系,但如果找不到,也可以尝试短期的,总之,您需要泄火。”
“需要什么?”江宰言感觉自己已经幻听了。
季念嘴巴张开弧度,发音极其标准的重复。
“泄——火——”
江宰言深吸一口气。
同时,复印室里的沈清琪打了个超大的喷嚏。第六感告诉他大事不妙,整理好打印完的文件,便赶紧往楼上总裁办回。
沈清琪回来的时候,季念已经回到自己的工位,手指霹雳吧啦地在电脑上敲字。
而他家江总的办公室大门紧闭。
很快,沈清琪收到季念发来的关于江总第一次咨询的记录档案,看到诊断结果……
沈清琪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短期亲密关系……这不就是让他们冰清玉洁的江总去找一夜)情???
现在的大学生真是道德沦丧!
季念提前猜到了他的反应,特意在后面附上了一篇心理学论文。
《论x行为对缓解压力的神奇作用?
看起来像诈骗似的标题,但论文作者却是国外一名心理学专家,著名到连沈清琪这个外行人都认识。
隔着透明玻璃墙,沈清琪小心翼翼地凑到江宰言身旁。
“咱们少爷这个同学,在专业方面还有些可信度,不然您考虑一下他的建议……”
江宰言无言,视线淡淡落向对面。
似有些看不懂的表情。
季念并没有恶作剧后的模样,相反还在工作,丝毫不受他视线的影响,心无旁骛。
江宰言反而觉得自己今天易怒的陌生。
他是个将教养印刻在骨子里的人,以前不会这样,可现在却感觉,从季念嘴里说出来的所有话,好像都是在骂他?
沈清溪瞄了瞄他江总,又瞥了瞥季念。
咽一口唾沫。
得亏总裁办的玻璃墙是防弹的!
以季念的私生活,出这份诊断书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江总单身不是一天两天了,哪那么容易脱单?
难不成真得找一夜……
沈清琪疯狂摇头,不知从哪儿又把他压箱底的那份名媛相册掏出来了。
还是之前给江少爷准备的那份。
悄咪咪递到江宰言面前,又冲他眨了眨眼。
江宰言黑着脸扫一眼,问,“在你看来,我是那种会老牛吃嫩草的人?”
沈清琪丧气地又把宝贝收了起来。
抱在怀里,正思考着还有什么人能配得上他们江总,耳边忽然传来男人意味不明的询问。
“沈秘书单身多久了?”
“回江总,我单身应该有五年……???”
沈清琪舌头直接打了结。
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江总好端端的突然问他干嘛?
江宰言只是想了解他排解工作压力的方式而已,但沈清琪不知道是不是受江赫和季念的影响,一下子就想歪了。
心脏咚咚直跳,瞬间脸红体热,后来跟他们江总谈话的全程都答非所问,心绪乱飞!
下班前十分钟,季念手机响了。
“宝宝接电话、宝宝接电话……”
这呱噪的铃声是出柜后江赫亲自录的。
原话是要向全世界宣示季念的所有权。
季念忘改了。
该死。
他一键长摁音量滑到零。
瞄一眼办公室墙,贴着外墙溜走。
“宝宝,我受伤了!!”
刚一接通,那边传来江赫可怜兮兮的声音。
“别闹,等下班再说,”季念看了眼手机时间。
“艹,小爷没开玩笑,我现在在中心医院的vip楼,房号发给你,先别让我小叔叔知道!”
季念捏着电话,脑子里“嗡”的一下。
江赫再没心没肺,也不至于开这种玩笑。
当沈清琪跟火速拎包下班的季念擦身而过时,时间正好卡到下班点。
沈清琪敲门进了办公室,讽笑道,“江总,现在的孩子时间观念确实强,只要到下班时间多一秒钟都呆不了。”
江宰言神情不变地转向电脑屏幕,“去了解一下小赫今天的上班情况。”
狐狸崽子向来狡猾。
但侄子才是他的重中之重。
远远看到医院大楼,季念先扫码付了车费,比预估的又多给了些。
车停的同时,他推开车门,直奔vip楼。
心里两个念头,一边是江赫如果敢骗他就死定了。
另一边他宁可江赫骗他也一定不要出事。
推开病房门,季念一眼就看到坐在病床边一脸无聊的江赫。
用眼睛快速扫描一趟。
脸没事。
但左边小腿打着石膏。
“宝宝,看到你我就安心了!”江赫抬头,笑的灿烂。
他一把搂过季念的yao,把站着的季念拉近自己,将脸贴着季念的衣服蹭。
进屋送药的小护士实在没忍住露出姨母笑。
季念貌似嫌烦地推他肩膀,“怎么弄的啊,你应聘的到底是心理师还是保镖?”
“就是让车撞了一下,”江赫说的轻描淡写。
季念身子却僵了。
江赫父母当初就是车祸离世。
高三那边,所有人都以为江赫混不吝死的没长心,但季念见过他躲在后操场没人经过的墙根下大哭。
那天是他父母忌日。
见季念脸色发白,江赫心里蹿起一股暖气,他把季念摁坐在自己旁边,“你先坐下,别紧张,是司机开车不看路,真不怪我。”
季念眉头蹙着,“那除了这条腿,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江赫对车有阴影,平日出行确实注意,季念知道,就不想再唠叨他。
谁知江赫顽劣地坏笑,手还往下指,“宝宝放心,这条腿没事儿。”
季念强忍着没往上踹,“信不信我立刻让它报废?”
江赫不怕反笑,“真的吗?什么时候?”
小护士很有耐心地等他们“打情骂俏”完,提醒该交费了。
江赫的卡还没解冻,这钱又得季念帮垫。
他怕被叔叔骂,想能多瞒一会儿是一会儿。
季念看着单子上的天文数字很难冷静。
到底还是朝江赫右腿上又来了一脚。
江赫喊痛,“我要是两条腿都坏了以后走不了路怎么办?”
“那就让你去卖惨赚钱!”
“哇,这样你都不离开我,真是我的好宝宝!”
季念受不了,开门就走。
江赫撑着拐杖跟出来,“等等,我跟你一起。”
季念知道他是烟瘾犯了。
缴费的楼层有吸烟区,但都拄拐了也要抽季念是没见过。
下行的电梯里,季念看着他问,“江赫,你能不能不抽烟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烟味儿,很快就戒。”江赫还是那副吊儿郎当。
季念摇了摇头。
这话江赫已经说三年了。
所以“很快”到底是多久?
从电梯出来,对着的就是一扇通往室外的巨大玻璃门,穿过那块儿则是收费大厅和药房。
江赫留在室外通道抽烟,季念则拿着收费单往大厅去。
vip病人缴费有专门通道,流程很快结束。
季念看着自己信用卡可怜兮兮的剩余额度,心都在滴血。
还好总裁心理师的实习工资不低,月底前应该能还上。
想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育江赫以后怎么勤俭持家,一抬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往室外通道跑。
冷秋潼?
冷秋潼并没有看见季念,他神色紧张,目标明确,很快就找到了靠着廊柱抽烟的江赫。
莫名的,季念放慢了脚步。
随着视线靠近,他先看到对着廊柱抽泣的冷秋潼,他哭得梨花带雨,大颗落下的泪珠从侧面都清晰可见。
他对面高出一个半头的位置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白烟,江赫往前迈了一步,身子从廊柱后面出现,他把烟从嘴边度到了手边。
“江赫,对不起,你伤成这样都是为了救我……”
季念听到冷秋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