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谢行尘不再多看身侧的“镜中人”们一眼,转身踩在碎石块中,鞋尖点地将身一跃,反手抓住了骨鞭垂落的鞭尾。
早已待于二层之上的温小花忽觉鞭尾一重,当即是个巧劲将身一扭,腕子随之一翻,骨鞭于半空中猝然劈出条白影,谢行尘借力一个滚身翻到了二层之上。
“啪!”
骨鞭受了力,于谢行尘松手之后又侧甩出段距离,重重抽在了一侧的墙面之上,倏然炸开道脆响。
轻轻吐了口气,温小花抖手将骨鞭收了回来,三两下便缠回了腰上,有些疑惑地扫了眼谢行尘:“你怎得耽搁这么久才上来?遇着那些鬼玩意了?”
“是呀,”谢行尘将将站稳身形,却攸地咧开了嘴,一副笑脸却无端带了几分悚然,他盯着温小花和安十七,缓声道,“为表歉意,在下还带了份大礼。”
“……什么?”
尚不等温小花反应过来,裂口处刷刷几道风声响起,猝然窜上了数道人影。
这些人影来得太快,雨点般噼里啪啦落了满地,却见这些人影人手一张火符,瞬间将整条不算宽的过道照如白昼一般,好悬没刺瞎三人的眼。
没了骨鞭借力,也架不住谢行尘招来的“镜中人”太多,挨挨挤挤硬是搭人梯搭上来了。
密密麻麻的一群谢行尘裹着尚未消散的雾气往那一站,竟是站出了几分千军万马之势。
温小花:“……”
安十七:“……”
“你都干什么啊?!!!”
温小花好悬没一口凌霄血吐出来,她朝天一仰头,大有副要背过气去的架势。
“莫急莫急,”谢行尘哈哈笑了两声,眼角挑起个弧来,一转眼睛望向乌泱泱一片的“自己”,不合时宜地乐道,“多个帮手多条路嘛。”
“……”
能把阵局中的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专程招来做帮手的,上天入地怕是只有他这独一份了。
“等等?帮手?”尚不等温小花提出质疑,立在三人跟前的一个“镜中人”倒是先开了口。它歪头向谢行尘瞥了一眼,揶揄道:“把我们招来送死不成?”
“怎么会,”谢行尘一摊手,面色诚恳,“我们去寻个东西,谁抢着,便算谁的。”
他这般说着,眼珠倒是往安十七和温小花的方向瞥了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而后复又落回“镜中人”身上,不等它们出言嘲讽,便不紧不慢向前走了两步,行至它们近前,面上的笑也愈发扩大,狂喜之情同偾兴之色浑然交织在一起。
盯着“镜中人”的眼睛,他轻声道:“你们也知晓自己是假的吧,那……
“若是假的将真的杀了,代替真的活下去,那该是个多大的乐子呀!”
“……”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却好似陡然于这廊下掷了颗巨石,瞬间将整条廊下皆震做个鸦雀无声。
真是疯了……
温小花好悬没掉下下巴来。
连一贯挂着副倦懒相,难有多大动作的安十七都愣了下,旋即略带点讶异得瞅着谢行尘笑了起来。
默然片刻,“镜中人”们的反应却同二人截然相反。
它们归根结底还是照着谢行尘的性子化出来的,简单来说,是一样的癫。
听闻此言,它们登时各个大喜过望,两眼放光得盯着谢行尘,就好似在琢磨该从哪下刀一般。
见此情形,谢行尘非但不惧,反倒一并换上了副喜色,带着乌泱泱一帮“镜中人”,对着温小花和安十七颔了颔首,转身便向走廊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才得以瞧出此地的构造。
这层也不知是怎建的,逼仄得紧,一条走廊笔直横于二层,连个拐弯都没有,勉强能够三四个人并排通行,却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通向何处。
谢行尘左右扫了几下,便半垂了眼,举着火符走在最前面,身侧还跟了几个“镜中人”。
这位仁兄也是当真心大,这会儿功夫还能分出心神有一搭没一搭同“镜中人”唠着闲嗑。
温小花和安十七落后他几步,望着他的背影,而后偏头对视了一眼。视线想接,她们未曾言语,复又齐转回了头,同个没事人般随着他向前走去。
脚步声于甬道内响起,撞于四下墙面之上,隐隐激起层回音来。
谢行尘一面走着,一面扫量着四下墙壁,托“镜中人”的福,四下照得透亮。
走马观花瞧了翻,见身侧皆是片黄白斑驳的墙面。墙面好似浸了层污渍般,还隐隐透着些红褐之色,叫人瞧上一眼便炸起层鸡皮疙瘩来。
吃过道明县一堑,此番他行得甚慢,生怕误撞了些法术机关。他压了步子,身后跟着的一溜人人鬼鬼也尽慢吞吞跟在后面。
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忽而止了步子。
却见一扇足有二人高的灰黄大门,赫然立在了众人眼前。
这高耸大门亦为白骨所塑,只是不知为何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每个字皆不足个指节大,杂密堆了满门,单单扫去一眼便直叫人眼晕。
可惜这门早已于此地朽了多年,字迹皆混做一团模糊不清,又攀了大团黄褐污秽,仅能勉强瞧出这约莫是刻的经文,大约是为镇邪用的。
真是有趣,聻生归土阵这么一方以毒攻毒的邪阵,居然还会刻以经文为镇。
兀自腹诽一句,左右也瞧不出个字形来,谢行尘轻嗤了声,不再多做耽搁,抖手甩出道符箓,“啪”地拍在门上,而后便退后几步,口中念出道咒文来。
“砰——”
咒文落地,整道门猝然被炸个粉碎,碎块轰然落地,化作了满地齑粉,裹着朽气的烟尘腾空而起,卷着团向门前众人涌来。
屏吸待烟尘散去,谢行尘伸手于面前挥了挥,而后跨过碎块齑粉,抬脚便走入了门内。
温小花和安十七绕过“镜中人”,同他一道也一并走入其中。
只是三人将将抬眼,待瞧清门内的全貌后,却皆猝然僵住了身子。
却见大门之内是个巨大的圆室,依旧是四下黄白墙面,恍若置身一颗巨大头骨之中,高耸的穹顶望不到头,便化作一团乌黑倾轧而下,直压出股无端的心悸。
而真正叫三人齐齐愣怔住的是,这圆室中央,火光摇摇曳曳勉强照耀之处,层层叠叠摞了一层尸墙!
尸墙足有三层楼高,无数具干瘪尸首叠在一处,最下方几层皆盘腿做打坐状,其上两侧的干尸则挺着身子,扭曲做个怪异的弯曲之状,好似直接将满身脊骨尽数击碎了般,强扭做了个寻常人无法做到的扭曲之状。
无数干尸形态各异,囫囵看去,竟似垒做了个朝天舒开四臂之状,好似个大蜘蛛般,怪诞至极。
而最为吊诡的是,火光所照之处,一众干尸不论形态,其上神情却皆一模一样。
只见它们齐齐高仰着头,恍若身堕无间烈火一般,五官皆扭曲成团,口唇巨张,直直拖至脖颈之上,巨大的嘴巴近乎将大半张脸皆挤占满当,极是夸张,极是怪异。
绝计不是常人能做出的神情!
“这是……”
谢行尘猝然睁大了眼。
他刚自平南城离开来此不久,往事仍历历在目,待看到这片尸墙所呈形状之后,恍若九天一道云雷兜头劈落,直将他劈了个激灵。
“这是……神像……?”
“什么?”温小花攸地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珠直直盯向了谢行尘,神情间颇有些诧异。
她约莫是未曾见过天元节的大戏,故而难以瞧出来眼前尸墙的所拼为何,但谢行尘可再熟悉不过!
六条手臂,其上四条舒张而开,其下二条落于胫处,除去未曾拿着柄钢刀,当真同天元节“消灾解厄”的那座神像一般无二!
虽说多条手臂的神像不少见,但……
当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双目紧盯着干尸之墙,谢行尘缓缓喝出口凉气来。
微颤的视线缓缓垂落,自融于黑暗中的干尸垂至地面,将将落于下层几个拼做手臂搭于“胫”上的干尸之时,他却攸地顿住了视线。
却见几具干尸正中,隐隐得见一方乌黑圆盘,约莫同方砚台一般大小,簇于一众干尸之间,极难瞧见。
而那方圆盘之上,一方旧烂的黄符纸露出了个角。
是那个邪物!
谢行尘的心尖猛然鼓动,只觉一股名为“激动”的暖流沿四肢百骸倏然流了满身。
只是他尚未迈出一步,耳畔忽而传来道细响。
“啪!”
皮肉相碰的声音传来,他攸地转过头,见身侧一个“镜中人”的脚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枯槁干瘪,皮包骨头,一层死皮化作团黄褐之色,似个垂垂老者干枯的手,却意外的有力,如同块铁箍般,死死扣着“镜中人”的脚腕,眼见着都要陷进肉里。
而顺着接于那只手后的腕子向后瞧去,只见一条极细长的胳膊,恍若跟绳子般拖出老远,一路自“镜中人”拖至了那片尸墙之上。
“……”
“……这,诈尸了?”谢行尘抽了抽嘴角,看着尸墙中一具尸首足足拖出一丈有余的胳膊,干巴巴地讶异出声。
话音刚落,却见那一众干尸恍若猝然活过来一般,无数条同身子完全不配的手臂骤然暴起,拖着残影直奔他们而来!
“嘭——!!!”
数条手臂拧成一股,化作个巨掌兜头拍落,炸雷般的重响轰然砸于耳畔,瞬间激起大团烟尘碎粉。
待烟尘散去,被抓住脚踝的“镜中人”已然化作一团雾气消散殆尽。
谢行尘同温小花二人反应奇快,手臂飞出之时已然纵身一跃,将将躲过了兜头盖落的巨掌。
一击不中,无数藤蔓般的手臂又倏然分离,化作漫天扭曲的鬼影,没有骨头般卷着弯对着地上众人轰然拍落。
瞬间,滚雷般的闷响攸而炸了满室,数个“镜中人”又坍然化作了一团雾气。
手臂击落之间,数道黑影陡然跃起,裹着残影飞身而上,于手臂缝隙之间闪转腾挪,游蛇般的白影伴着漫天黄符纸齐齐击落,穿过手臂奔干尸墙直击而去!
“砰!”
炸响陡起,尸块翻飞。
只是这爆炸却未曾撼动尸墙,面条般的手臂极是灵活,瞬间收笼于干尸之前,恍若道结界般生生将各路法器接下。
手臂向内一收,没了落脚之处,谢行尘借力纵身一跃,自半空拧腰翻身,裹着风“哒”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雨点般的数道身影与他一并落下,芝麻粒般洒了满地。
将将屈膝蹲身落于地上,谢行尘凝目一望,只见手臂齐刷刷抬至上层,正巧将那个圆盘整个露了出来。
好机会!
没有丝毫耽搁,他猛地纵身一跃,掌心悄然藏了道符箓,耳畔风声一过,直奔那个圆盘而去。
见他上前,温小花和安十七却攸地视线相接,竟齐齐向后退一跃,未曾去争抢那个邪物。
而“镜中人”恰恰相反,它们紧紧随着谢行尘一道跃起,指尖夹着数道符箓,却不是击向干尸,而是奔着谢行尘拍去。
“嘭——!”
细长手臂游蛇般盘曲缠绕瞬间挡在谢行尘面前,而后数只手掌自中心齐齐绽开,同一张巨口般瞬间要将他整个包裹起来。
莲瓣般的手掌倏然张开,挡住了他的去路,便在此时,咒文声起,天女散花般的符箓已然自他身后拍落,巨响骤起。
声浪好似贴耳炸开,符箓手臂两相相撞,猝然爆出大团的火光,伴着焦黑的碎肉碎骨飞溅而起,噼里啪啦洒落下来。
谢行尘轻飘飘落在了洞口不远处的地面之上。
方才的爆炸波及到了几个“镜中人”,也把手臂炸个不轻,不少手掌已然不见踪影,只余下手臂之上光秃秃的一节,似只没了脑袋的蝰蛇般,晃晃悠悠分离开来,好似被炸晕了一般。
“哼。”谢行尘挑眼一笑,自鼻间挤出个混杂着笑音的气声来。
待烟尘散去,众“镜中人”沉了脸色,凝目对视几眼,谢行尘混于其中,也装模作样的来回瞅了一圈,目光却止在了温小花和安十七所立之处。
见那二人一人手持长刀一人握着骨鞭,竟未曾动用任何法器神通。
“……”
默然片刻,忽而风声骤起,他抬眼便见那堆炸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手臂拖着残躯,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