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T市这些年,见到了太多变迁,楼下的书报亭变成便民诊所又变成早餐店,如今,纸媒再兴,这小小的早餐店竟然又变回了书报亭。
江小白将窗前铁丝网上摊开罗列的一本本杂志翻看,最新的杂志封皮上穿着白衬衫做了发型的那个人,凹着别扭造型,说着狂妄自大的座右铭,像极了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向下看去,“江小白,七千票”这些数字将他原本维持好的心态轻轻戳了一个小洞,慢慢刹气,慢慢沮丧下去。
这个别扭的人,明明期待,却要故意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直到期待落空,再如释重负地说上一句,“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或许是对期待过高的自己,那样隐秘的惴惴不安的情绪,像苏打水,透明地混倒在杯子里,看起来与纯净水别无不同,却在杯壁上细细密密膨胀着小小的气泡,宣示着自己独特的存在。
“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摊主耷拉着脸,看样子这老旧小区口不太好卖。
“这些杂志偏青春文学类了,您可以去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左转,有个中学,现在的中学生不知道爱不爱看,我那会儿是很爱看这一类的。”江小白说着,将那本杂志放回去,又踌躇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一张一元的纸币递过去,“这本我买了。”
有了进账,摊主脸色缓和了一些,“我看你这模样不是学生了,还挺有童心呐!”
“就,随便看看。”江小白脸红了。
“像你这个年纪,应该看点成功学。”摊主说着,从狭小的书报亭窗口递过来两三本薄薄的盗版书,书都摞在一起,书脊上黑白分明地写着《狼王意志》《厚黑学》《金牌销售的128句话》。
江小白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的封皮,黑色的底,灰白的狼,站在月夜悬崖上,双目泛着精光。
他微笑着想起一句话,“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摊主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又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这个模样,这个打扮,应该操心的是家庭儿女,车贷房贷,下一顿的温饱,而不是去看这些没有边际的杂志小说。”
江小白有些难堪,的确,三十岁,应当是努力奋进的年纪,如果他早些结婚,这个时候应当有个刚刚上幼儿园的孩子,家庭的重担落在肩上,眼里心里应当想的是股票基金或各种保险。
“学生,是最轻松的时候,”摊主眯起眼,仿佛在怀念自己年少的岁月,“分数高低就是天大的事情,不用操心温饱和未来,因为‘学生’本身就是脱产阶级,他们没进入社会,不用自己赚钱,自然也就产生了这些小资的情绪,幻想幻想爱情,憧憬憧憬世界。等进入社会以后,就明白了,一切呀,都是白搭。”
“您说得对。”江小白点点头。
摊主静静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可是江小白就是这么个固执的人,他一边嘴巴上赞同着摊主的话,一边默默地将胳膊伸长,绕过那些《狼王意志》《厚黑学》《金牌销售的128句话》,轻轻巧巧地拿起了玻璃窗边的那本色彩斑斓的青春杂志。
摊主笑了笑,从书报亭那个狭小的窗口探出头来,“年轻人,不死心啊……”
江小白小心地抚摸过那本杂志的封皮,封皮上那个小小的自己一手握笔一手握拳似乎正在向全世界宣告,为自己加油打气。
一阵狂风起,吹得书页纷飞,哗啦啦,哗啦啦,江小白揉揉被风沙迷了的眼睛,轻声说,“我还是想试一试。”这话声音很轻,摊主似乎并没有听见,不过江小白并不在意,他只是说给自己听。
是的,我并没有什么宏大的梦想,只是那一天,作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然后默默地,种下一颗种子,对未来有了一些模糊的幻想和期望。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更没有多少人能遇见通往它的那条路,如此珍贵,如此难得,我真的不想放弃。
三十岁,就让我,再为它,不,是为我自己,再拼一次。
想明白这些,江小白将那本杂志揣进怀里,用外套包裹好,然后顶着风大踏步地离开。
是夜二十时整,由T市日报主办的全国文学写作新人选拔比赛——《X新风赏》,英文名《FIND-X》,全称“文学赏新全国新人选拔赛”借由T市新闻,T市文艺频道,T市曲苑杂坛三档节目官方宣布了四强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