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煌仪仗立于门外,嵌玉雕凤的金丝楠木步辇停下。
未见人,逼人的威仪已将整座东宫罩住。
太子闻声怔愣了一瞬,整个人似乎被这一声吓住了一般没了动静。
还是尹成先反应过来,老成而有礼地转过身作揖:“臣尹成,恭迎皇后娘娘圣驾。”
他这话一出,太子也回过神来了,方才的气势转眼消散,腿赶着腿两步走到了步辇前,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去候着:“母后,您怎么来了?”
还真是皇后来了?
皇后怎么来了?
段芳和顿觉事情变得大条,拽着几人就地跪下去: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圣驾。”
被她拽着的齐月娘一下没反应过来,膝盖硬生生撞上地毯,咚的一声轻响在几人之间清晰可闻。
卫金娇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她没想到,这一笑招来的,竟有两个白眼。
一个是意料之中的齐月娘的,另一个,则是来自一身正气的尹成。
她瞬间萎了下去,老老实实把头埋到了地面上。
好在林思早在听见声音的时候,脑子先于身体做了猜测,对于步辇中人的身份有了个大致的猜想,不至于落得讶异到失神的地步。
然而,她也想不通,这好好的,皇后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间来到东宫。
步辇的珠帘之内,伸出来一节一看就长久养尊处优的藕白的手,虚虚搭上太子的手背,借了他的力下了步辇。
皇后恍若没看见这满屋子行礼的人,端着架子踱步往主位的方向走:
“不来,还看不到你这场窝囊戏。为了区区一个大夫,你要对朝廷命官罚俸。琛儿,你若做不好这太子,多的是人能做好!”
“母后……”
太子似是被吓到了,皇后还没坐下,他膝盖一软,高大的身躯便跪了下去。
皇后却没再搭理他,在主位端坐下去之后,将目光落到了段芳和的头上:
“巾帼堂听令。安宁一案你们放手去办,一定要将人捉拿归案。不过……”
她顿了顿,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太子一眼,然后才换了一个语气:
“记着,这案子是太子敦促你们去办的。”
这是威胁,也是命令。
巾帼堂办案,不论是谁琢磨的方法,功劳都是太子的。
也只能是太子的。
看来这皇后虽然嘴上嫌弃,可到底是自己儿子,在是非功绩面前,还是会伸手帮一帮。
林思暗自琢磨着,忽的想明白了方才没想通的事情。
昨天夜里才发生的事情,在场的包括太子在内,没人知道深居后宫的皇后是如何得知的。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后虽说居于后宫,却与前朝的皇后大不同,面上说的是与皇上共治天下,有协政之权。
换言之,太子前不久才得来的权力,早在建朝之初,他的母亲就已经拿到了。
也无怪乎他这样惧怕皇后。
段芳和心里也怕,怕得忘了回话。
尹成看着这个年龄同自家妹子差不多的下属,无奈地摇了摇头,接下了懿旨:“是,臣必敦促她们,早日将安宁捉拿归案。”
转眼他便回头使了眼色,让段芳和带上人跟自己走了。
直到尹成和巾帼堂众人的身影消失不见,皇后才抬了抬手,示意近侍将门关了,垂眸看向太子:“琛儿,起来吧。”
太子闻声,忙从地上起身,一脸急切地来到皇后面前,边为她斟茶边好声劝着:“母后,这神医可是父皇点名要她进宫的。她不进宫,佳柔私访染上的耳疾何时能好?”
尹佳柔,便是他的妹妹,是野心勃勃的三公主。
若是不知道兄妹二人曾为了争权斗得水火不容的,恐怕都会以为,他心疼坏了妹妹。
皇后更像是听了个笑话般,弯唇笑出了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若真关心柔儿,便将前段时间高丽进贡的百年野山参给我。”
听见这句话,太子原本恭敬的神色骤然冷下。
他放下了手中茶壶,从胸腔了挤出一阵冷笑:“我当母后为何来我这东宫,原是为了她。”
“她是你妹妹!”
“儿臣只有佳音一个妹妹!但她已经死了。”
皇后没再接话。
她捏着茶杯的手上却浮起青筋,用力之大由此可见。
沉默在偌大的宫殿里徐徐蔓延开来,只有母子二人的呼吸在其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杯中的茶都凉透了,皇后才再度开口:“二公主,先天体弱,是昭元皇贵妃在战时负伤所致。怨不得旁人。”
太子却丝毫不意外她的这番话,连行礼都忽略了,径直站了起来:“母后从来偏心。是儿臣不懂事,您稍等,儿臣亲自为她取来。”
不就几根破药材,要就给她就是了。
只当她险胜一局。
三刻钟后,太子送走了皇后,而他的亲笔信,则与皇后的步辇同时出发,从东宫侧门离开,送去了刑狱司。
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是让巾帼堂的人放手去干,并表示干得好他还给奖赏。
“这太子殿下,是不是这里不太好?”
卫金娇听了信,挠破头了都想不出来他为什么会心血来潮打自己耳光。
“傻金娇,太子可不是头脑不好。相反,他这头脑还挺灵光。”
林思捏了捏卫金娇最近吃圆的脸,心情一时大好。
皇后搭舞台,为的也不过是让太子有切实的政绩能拿出手的。
太子再傻,也不可能来一封信打皇后的耳光,那便只能是打他自己的。否则事情都叫别人做了,怎么也衬不出来他的能干。
前有皇后铺路,后有太子上船。
这安宁的事,应该是稳了。
只不过眼前的难题来到了林思身上。
按照原本的打算,她应该是用安宁来立功的。
然而眼下别说立功,她显然已经惹到了太子,长久下去,别说立功争个百姓的信任,便是继续在巾帼堂里待下去,恐怕都成了一个问题。
变故与未知太多,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思这么琢磨着,趴在案几上等挖坟的捕快们回来。
从东宫出来后,她就让段芳和安排捕快去挖近日下葬的无名尸首的墓去了。毕竟如今可以放手去干,她不想浪费时间等着哪家人动了挖坟的心思。
太子有一句话说对了,事教人会快一些。
这一次,她要从寿材铺掌柜的交代的无主孤坟的位置下手,将安宁取男尸尸血的事在一日之内彻底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