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进行得比想象中更顺利。
这日还未过午,捕快们便带回了令人心喜的消息。
那些健壮的、因伤而死的男尸,尸身上都有着明显的刀痕血迹,明明下葬不过几日,尸首已经干瘪得仿佛被吊起来晒干了一样。
这个消息一出,许多人家再坐不住了。
自这一日起,宁京掀起了一场挖坟潮,所有家里刚死过男人、曾经在寿材铺置办棺木的人家都把自家男人的坟挖了出来,短短十来天,发现被抽空血的尸体达上百具。
有年老而亡的老爷子,有意外夭折的男童,有重伤不治的壮汉,有为情自尽的书生……
原本家中新丧便已经悲痛难当,家人尸首又遭人如此侮辱,百姓霎时义愤填膺,人人高喊要杀了神医泄愤。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如柳絮乘风飞万里,短短时日里,所有有圣医楼的地界都渐渐有人开始动手挖坟。
远的如山县、廉州这些地方,有人挖了两下,发现尸首并无异常,便有只有安宁在的地方才抽血辱尸的说法流传出来。
山县第一个带头嚎起来的,据说是看管神庙的祝怀民,头戴白麻在早夭的孩子坟前哭喊认错,向苍天起誓要报仇,转眼就带着一群人云亦云的人砸了庙中神像。
不仅安宁的神像应声碎了一地,就连她为救人而捐躯的父母长兄的神像也都成了碎片。
四座曾经金光灿烂的神像被愤怒的民众砸碎扬灰。
独立而坐的四人,又一次在人们的见证下成了水乳交融的一家人。
而近的寒州,是安宁入京前所处之地。不过安宁已经离开约莫两个多月了,挖出来的不是一把白骨,也是白蛆乱爬的腐肉,根本瞧不出是否被人抽过血。
但民怒已起,又怎可能无端消散?
是以寒州的人也愤怒起来。只是他们不像宁京,人在天子脚下,也不像山县,有神像可以泄愤。暴怒的人们是以冲进圣医楼,将楼里值钱的抢了,不值钱的砸了,将满身的力气招呼在那些被安宁留在楼里的弟子身上,累了就回家,第二天继续。
天下忽的就乱了起来。
官府兵力有限,又不好武力镇压。没见过世面的府衙县令纷纷上书各种奏折求援。
成千上百的折子堆满了皇帝的御书房。
宫中人足不出户都知近日民愤空前高涨。
宁京之内的犄角旮旯都被暴怒的百姓们寻了个遍,大有要掘地三尺把安宁挖出来碎尸三段的气势。
就在大家将视线投到京郊的次日,安宁被人五花大绑丢到了东宫宫门前。
太子捡了人,直接绕过刑狱司,冠冕堂皇地借着百姓的怒火定了车裂之刑,三日后午时三刻法场行刑。
判决和百姓的怒火一样,随风传到了各地。
仿似太子给百姓们当头赐了甘露,人人感恩戴德,无一不高呼太子贤明。
感恩戴德的话跟着春风传进了巾帼堂。
齐月娘满脸不爽,一张嘴瘪得能和鲶鱼比高低。
她指着刻漏在堂里压着嗓子骂:“贤明?什么贤明人能干出这种恶心人事情?一个时辰了!想都知道那狗屁安宁游街,得有多少臭鸡蛋烂番茄往囚车上招呼。”
“人不给我们审,却还要金娇押进大牢。这太子殿下,还真是威风。”
她骂得气势很足,声音却低到要认真竖着耳朵才能听清。
段芳和也可怜卫金娇今日莫名陪着遭殃,不知道是认为这事儿是她们巾帼堂闹起来的,还是真的无人可用,太子指定要巾帼堂出人护送囚车游街。
放眼巾帼堂,能做护送这件事的,只有卫金娇一个。
她说着无所谓就去了。
可如今听着齐月娘的抱怨,段芳和也忍不住叹气:“是啊,指不定多少臭鸡蛋就砸她身上了。”
安宁人在囚车里,栏杆护着身体,周围又有人护着囚车。她顶多一个脑袋遭殃,百姓们丢的砸的,还不都是招呼在护送的侍卫身上?
“若是有偏激的人,恐怕鸡蛋还是轻的。”
林思淡淡接了一句。
当年她游街时,还有锤子、石子、绣花针……
人们聚在一起朝死刑犯出气的时候,是看不见周围的侍卫的。
他们只会觉得,囚车中的人是该死之人,死在刽子手手里和死在他们手里,不过是时间的区别。
只是他们没想到,砸来的东西,很多都落在了侍卫那儿。
她就亲眼看到,一根绣花针擦着一个侍卫的眼皮飞过去,稳稳扎在了另一个侍卫的手背上。
不过她也没有那么担心卫金娇。
卫金娇出门前,她正巧碰见,这人穿了盔甲,说是司正如此安排的。
想来不会受太多牵连,就是要遭些淤青破皮什么的小罪。该用的药,她已经让陆招子去买了。
“总感觉这事儿怪怪的,”齐月娘忍不住又是一阵叹气,“阿思,你说这到底是谁把安宁给找出来的,怎么就不丢到我们刑狱司来,反而丢东宫去呢?”
段芳和猛点头,简直不能再认同了,“就是,显得我们多没本事似的。”
“是啊,为什么呢?”
林思托着腮,敲着脸,算着时间等晚上。
答案在她心里,但要晚上才好验证。
三日后行刑,这时间太赶了。
她不得不冒险,在昨日看到判决的时候就联系上了殷嘉。
这一回,她已然看明白了,太子那儿她是真的半点好都捞不上了。
那就换个打法,给殷嘉一个顺水人情。
要为王牢头她们报仇,要给自己自由,她绝不会只有一条路可走。
是夜。林思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安宁的牢房前。
她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里,除了本人宽的铁门,这个牢房四面是墙,窄小而牢固,便是想飞也飞不出去。
林思透过铁门看到她的第一眼,不禁觉得新奇。
这人真有意思,都已是阶下囚了,身上囚衣布满游街时的脏污,头发却还一丝不苟地梳着,腰背笔挺,看起来不像马上要死的囚犯,而像是落魄的凤凰。
可笑的是,她也从来不是一只凤凰。
“谁?”
察觉到有人靠近,安宁一如既往地灵敏,她侧过脸,鼻子在朽坏的空气里吸了吸,不觉弯了唇:“断事大人。”
“安大夫,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