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橘、源、上杉三姓组成的内三家大概很有富于政策前瞻性的眼光,日本的《优生保护法》1948实施,70年代又提出“少生少死,良生良育”的口号,主张节制地生育,而内三家人口缩减的状况却比以上两大政策提出的时间还早得多。
从江户时代开始源氏的人就越来越少,接着是橘,最后是上杉,百年前这三座屋子起码还有数十条梁来支撑,然而那些支柱也未能起到什么作用,死的死跑的跑,没有一个留在这个家。
不少老人,包括大家长橘政宗本人在内,都或多或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21世纪也许就是这几条尊贵而绵长的血脉之河的尽头了——现在,三家的总人口凑不满一只手掌,姓氏的传承已然摇摇欲坠。
所以任何一名流着内三家血脉的混血种都是极危保护动物,物以稀为贵是常理,而人怎么不能算一种物呢?
上杉星来在蛇岐八家得到了丰厚的物质条件,甚至不需要她摊开手掌,只是眼神在什么东西上停得久了一些,相关的一切都会被毕恭毕敬地捧到她面前。
但即使拥有比叶星来丰富得多的物质,在同样的年纪,上杉星来也没有叶星来快乐。
蛇岐八家对“上杉星来”的态度就像一匹藏着小针的细棉布。
外表无可挑剔,洁白温暖,找不出一点杂质,柔软地裹上,连她性格里被认为不驯又蛮横的部分都一起包容下来。各种繁杂的课程,书法、茶道、舞蹈、花艺……她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课程课时还有老师都由她自己选择,如果没有喜欢的,不想学也没关系,甚至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似乎她只要是个智人,正正常常地在这个家里行走呼吸,就已经是一种伟大的价值。
但上杉星来能感觉到,在那近乎溺爱的作态中,还藏着些冰凉的、微妙的,闪烁着审视的东西,大部分时间它们巧妙地隐在蓬松棉花里,浑然化作棉的一部分,好像永远不懂伤害。
可总有那么些时候,它们会冷冷地晃一下,告诉上杉星来这些温情绝不是纯然无害的。
“有些人好像不是在看我,”她把焦虑说给姐姐听,这个家里她最信任的人不是带她回来的橘政宗,而是上杉绘梨衣,她觉得她们大体上很像,只是绘梨衣比她有的少一点——她有自由而绘梨衣没有,绘梨衣拥有除了自由之外的大部分东西,无所不有又一无所有,“他们觉得我是一个适合装东西的好瓶子,为什么?”
这个时候她还不明白生活的暗面里究竟藏着多少污垢,性别又是怎样成为一种藩篱。她知道生命从女人腹中诞育,但是这里面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她并不清楚。
躺在病床上的绘梨衣轻轻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但上杉星来觉得她应该知道,或者说她能从姐姐身上找到答案。虽然她们如此相同,性别和姓氏都是一样的,处境也十分相像,可没有人会用看一只漂亮玻璃瓶的眼神看姐姐,他们看姐姐的眼神里只有敬畏,看某种极高极远的可怖存在的敬畏。
是什么导向了这种不同?
分歧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