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日,弘前藩藩主之子太宰治随父森鸥外登城拜见将军。
大朝贺这样的日子人人都很忙,大人除了惯例的拍上司马屁外平级间还要社交,领地如何收成如何政务如何家宅如何,顺便攀攀关系——无论哪个年头,贵族都是沾亲带故的。
本来,森鸥外也该带太宰治一起,好让他见见世面。偏偏这孩子处在一个尴尬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到能听懂言外之意的时候,却也不是毫不知事,再加上同僚的孩子中也没有和他年龄相仿的。左右思量,森索性放弃带他见人,只叫他带着几个随从自己去玩儿。
“随处走走吧,也见识见识江户风光。”
“哦——”
太宰治乐得清闲,但并不老实:随从都是父亲的眼睛,有他们在身边,出行实在束手束脚,哪里有戴着镣铐散步的道理?
“你们就在这待着吧,”他自顾自地向外走去,开始是小步前行,很快就变成了跑,“不许追过来哦——”
随从的呼喊越来越远,风呼呼地刮起来,其间还夹杂着一点不成形的雪花,落在他脸上真是冷得刺骨。然而他只是为此烦恼了一瞬,模糊的喜悦又重新占据了他的脑子。虽然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但一股明朗的畅快还是升腾起来,和奔跑的热意一起,烘得他产生了微醺的飘然之感。
他就这么跑啊跑,经过一棵大树时,他突然看见了垂落的毛虫,单薄的丝裹着青绿色虫身,在冷冽的冬风中摇摇欲坠。
真像吊死的人啊。去年,也是寒风呼啸的初春,籓里用绞首之刑处死了一批小贼,他们的尸体也像这些虫一样悬吊,也在冷风中晃啊晃。
于是他想:这树倒很适合上吊。
就这么挑起了树枝,长短、粗细、色泽、触感……要考虑的东西真多啊,注意力也随之分散,以至于他完全没察觉到别人的靠近。
“那边的你,挡在树下有何贵干?”
清亮,明朗,是女孩的声线。太宰治的思绪断了一瞬,他的人也终于舍得从树枝的世界间抽离,返回人的世界。
虽然用着敬语,讲话却一点不客气,这就是江户人吗,“好吧,”太宰治转身,“既然你问了——我在找上吊的树干哦。”
说话间,女孩已经走到太宰治身前来了。太宰治发现,这女孩的眼睛竟和太阳的颜色有些像,亮得灼人,跃动着令人艳羡的生机。
他不由得生出一点羞愧来:这样的眼睛,该看些美的、明媚的东西才对,怎么能让它目击一场凶案呢?虽说只是胡闹似的凶案,并不会真的死人。
女孩没为那恐吓一样的言辞流露惊惧,她相当镇定。眯着眼,仔细端详过太宰治所指的树枝一会后,她对他的选择表示了肯定:
“确实适合上吊。”
接着她问:“是爱好吗?”
太宰治讶然:“是,但你怎么会这样想?一般人都会以为我遭了什么不幸。”
“在我看来,”女孩说:“真心想死的人一般是不会挑树枝的,随便找个结实的挂上去就是了。”
扫了太宰治几眼,她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看你衣着华丽,面色健康,也不像是生活困苦的样子。”
“这可就错啦,”太宰治忍不住微笑,而后摇头:
“佛陀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还有总括一切的五阴炽盛苦,这八苦只要人活着就无可避免,如此一看,降生于人世不正是极大的困苦不幸吗。”
“看小姐您的衣着,想必同样出身不凡的人家,可您能说自己没有任何烦恼吗?”
“这倒是。”
“那就是了。”
“哎呀,我还没说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