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驱赶什么似的挥了挥手,眼睛一刻不眨,认真地看着他:“烦恼固然多,但喜悦和安乐的时刻也不在少数。美丑善恶好坏相伴而生,既有八种苦,那也有八种乐。生乐长寿乐安康乐死乐,喜相逢乐爱相依乐求所得乐……不能这么说吗?”
根本不需要对方予以肯定,她已经自顾自接过了自己的话:“嗯,当然能这么说。”
“……”
“您真自我。”
并不是赞美的话语,却含着一丝微妙的肯定。
“那有什么关系。”
女孩毫不在意,她耸耸肩,两手一摊:
“这些话说出来也不是为了说服你,只是想说‘我是这么想的’,就这么简单。”
到这里,两个孩子的交谈告一段落,女孩不再理睬他,她转过头,专注地盯那棵树,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太宰治默默看着她:她不动了,她眼珠开始转了,她像要向前抱什么东西一样伸长手臂了,她把衣袖挽起来了,她弯腰了,她把裤腿扎住了……
哦,哦,太宰治明白了——她是要爬树。
女孩已经露出了整个小臂,白玉色的手腕上束着红绳,绳末端还挂着精巧的铃铛,银质铃铛声音清脆,在她腕下叮当作响。
不说恐怕来不及了,在她爬到听不见声音的高处之前,太宰治挑起话头:
“我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现在没有。”女孩头都没回。
“现在?”
她又往上爬了一小截:“因为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你是想拿一个空盒子,来换别人填满珠宝玉器的首饰盒吗。”
珠宝玉器,这形容虽然有傲慢之嫌,但也是恰如其分。
“失礼了,”太宰治微微屈身,依女孩所言,往他的空盒子里放足以达成交易的等价物:
“我的名字是太宰治,弘前籓籓主的独子。”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是。因为我父亲经常说,儿女都是冤孽,有一桩就够了。”他很严谨地补充。
“哎呀,”女孩被他逗笑了,终于停下爬树的事业回头看他。
现在她已经爬到横生的树枝处,只有上半身有所支撑,两条腿则完全悬空。
明明是危险的姿势,她却像还在平地上那么轻松:
“我收到你的诚意了,”她笑嘻嘻的,“真是个说话很有意思的人呀!你的父亲也是很有意思,他竟然说了和我伯父一样的话!但更有意思的是,我伯父的境况和他的愿望完全反着来了——他有三个孩子!要算上我的话,他就有四个孩子啦!”
维持着让人看了就捏一把冷汗的危险姿势,女孩说出了同样让人捏一把冷汗的话:
“我叫星来,是这座江户城主人的侄女。”
不得了。
正月一日,大朝贺,太宰治在这一天知道了,原来江户城里的公主,也会像野生动物一样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