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地面上的人类还是被称为英雄之子的那一批，他们白日征战，夜间宴饮，快乐与残酷如同美酒一般流淌。

我们故事的男主角却并不是这些英雄中的某一个，尽管他出身显赫，面容美丽，智慧与能力都不欠缺。

要知道，英雄须以争斗宣扬自己的威名。争斗的形式多种多样，或是杀死怪物，或是讨伐仇敌，而在艰辛的战斗之后，他们会和一位，或者多位美人缔结神圣的契约，诞育子嗣，以便一代一代传颂英勇的故事。

这是传统而不出错的活法，人人都愿意如此，但我们的男主角，王子，却并不乐衷此道。照他的话来说，这些事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来的有趣。

当然，换成溺水死也不错。

比起乌鸦盘恒的战场，他还是更愿意死在草地上、密林间、海岸边。

倒不是对乌鸦有什么意见、好吧，乌鸦确实有些问题，它们太吵闹了，死亡毕竟是相当私人的事务，最好找一个静谧的地方等待终点。

况且生与死的间隙中总是能激发人的灵感，当下他不知道如何生，如果不断靠近与之对立的死，是否能在其中窥见生的形迹？

抱着如此期待，王子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次数太多，都要让人误以为他已经战胜了睡眠的双胞胎。

今夜又是一次尝试，这回他干了个前所未有的创举——头朝下，像只麻袋一样把自己投进水里。

不好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从眩晕中睁开眼睛后，他发现自己已经顺水流到了从未见过的地方。

植物茂密浓郁，呈现出未经修理的野蛮姿态，抬头时几乎望不见天空；风里的味道很复杂，除了草木汁液的青涩，泥土的寡淡，还有一丝冰凉的，让人想到盐、金属、巡游鱼群的气味。

王子嗅了嗅自己的衣领——果然有了咸味，他被冲到了入海口。

潮声音乐一样响了起来，枝蔓也随之轻颤，仿佛有无形的神灵在此处宴饮作乐。王子循着声音向前走去，拨开层层叠叠的植物，出现在他面前的除了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有一名跳舞的少女。

少女穿洁净的白色多利安式希顿，披散长发，独自在水面起舞。她臂上戴着黄金的环，水生植物一样柔软的肢体随着潮水的呼吸起落，金子灼眼的光芒在飞溅的浪花闪烁，那灿烂的色彩竟与她黑发下的眼瞳一般无二。

王子没有出声打扰，他静静看完了这支舞，目送着少女划船离开。

第二夜，王子又来到海边。

这一夜，少女依然独自起舞，步伐与前一夜相比并无变化。

第三夜，这是一个沙砾像白银一样明亮的夜晚，海浪的歌声也异常高扬，仿佛有一支吟游诗人的队伍拨弄着琴弦合唱。

这是最合适的时候，王子勇敢地走出藤蔓纠缠的绿墙。他鞠了一躬，随后向少女伸手：

“晚上好，您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哦，”少女上下打量了王子一番，视线轻盈地掠过他的头发、眼睛、修长的肢体，还有他沾着沙砾和青草汁的白色希玛申。

她笑起来，“当然，为什么不呢？”

于是他们跳起舞来，在月光下，在海浪中，在无数深绿色眼睛的注视下。

这支舞的时间既长又短，长是因为它一直跳到潮水重新涨起来的时候，短则是因为两位舞者只顾看着彼此的眼睛、神态、动作，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划船离开前，少女说了他们见面后的第二句话：“明天见，可以这么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