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管辖大虞最大的都城,天子脚下,府衙牢狱建设必然比普通县衙的要森严。府衙的牢狱建在府衙地下,根据所关押的犯人罪行深重,牢房下层深度逐步递增,最底层的是重级刑犯,牢房终年不见日光。凌挽馥罪行未定,所在的是一般牢房,男女分开关押,尚有高处的一扇小窗能窥见光影移动,这就成了凌挽馥唯一判断时间的依据。闲来无事,她学着闫楚禛,问了狱卒要来了些笔和纸来练字打发时间。她性子安静,所提要求不过分,就收了些碎银给她把笔墨找来了。除了不能来去自由,凌挽馥在牢中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反而她有了一种释怀。若她至今还独身一人,出身那点事情,她是不必挂心。但是她成了闫楚禛的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世界就不在仅仅是面对着每日算盘中的银两进出。即便闫楚禛不介意,她都不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朝中那些人用来攻击他的把柄。既然对方已出手,何不顺水推舟。万一她真的无法全身而退,她也做好了安排,不管是闫楚禛、闫府、凤宜阁,都能保他们不受牵连。少了她的这个牵挂,他估计会难受些日子,但于并不全然是坏事。
“你在此过得倒是安逸。”前朝晚年战乱不断,京兆尹府衙遭受破坏,大虞建都后对此修缮,并多次加固牢狱才形成今日的形态。闫楚禛没有比此刻更为恼怒当年那些提出加固牢狱的同僚们。闫楚禛很想质问她,为何没事找苦吃,特别是看到她在那悠闲执笔挥墨的样子。然话刚开口,他就开始反悔自己为何没管住嘴。她爱洁净,又是个体寒体质,表面上再怎么不在意,都不会在这牢狱中感到舒适。
凌挽馥手一顿,很是无奈,道:“我的话,他们没有告诉你?”
“告诉了。”
“那你为何要提前回来?”
“那你为何又在此。”闫楚禛没好气地回道。
好吧,这是个无解的题。再多说下去,他们都是无法说服对方的人。
“这不都是好好的吗?”家中有祖母坐镇,还有慧君在。不管是府上杂事,还是两个小的,都不是问题。凤宜阁和生意有罗叔和芸娘帮忙,营生正常,吕雄不会有得逞的机会。
“我不好。”听闻她出事,他不眠不休地赶回来。枕边人是何能耐,他会不知?她那点小想法,四月在开口的瞬间,就被他赶了出去。以她的聪颖,从决定踏入此处那一刻,必然是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当不过。他马不停蹄地赶路,哪怕马儿都跑不动了,他依旧觉得脚程还是不够快,他只想告诉她,那些所谓的聪明安排,都是胡扯。他都不需要,他想要的是从来都不是一个缺少了她的功成名就。
“凌挽馥,你是不是有意在整我?你知不知道,我不在京中,你进来,他们就有的是名号一条条给你往上加罪。”
全名都叫上了,似乎是生气了。凌挽馥顺着闫楚禛的话开始了认真反思自己,任性了?很出格?不会啊,以前她更过分的事情都有,为何她从前不觉得?究其原因,好像是多了这个为自己劳累憔悴的人。如此一想,凌挽馥就真的觉得自己过份了。放下手中的笔,收起玩心,双手抚上他的额边,隔着木栏与他额头相抵,柔声道:“闫相爷,辛苦了。”
“回来衣衫都没换下,不嫌我脏?”这人回回惹他生气,就会这样,笑得柔情似水。闫楚禛对她的讨好嗤之以鼻,又甘之如饴。
“全大虞,谁会嫌弃我们闫相爷。此处是大牢,不是酒楼。人既然已见过,就回去吧。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你少让我操点心。”
“保证。”凌挽馥反思及时,认错诚恳,脑子里却已是在翻找着,上次说这句话的,貌似是闫楚禛。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还有主客颠倒的一天。
夫妻二人都是清醒之人,在此处相聚再久,都不是解决之法。闫楚禛离去不久,就到了放饭的时辰。凌挽馥拿着手中透着肉香的包子,还有藏在米饭中看不清是什么肉的肉丝,略为迟疑。今日的饭菜,似乎要比往日丰盛了些。
牢中不比外头,粗米饭,稀粥,包子,干净不变质,已是难得。凌挽馥绝不会相信手中这份和他人不一样的饭菜是京兆尹的厨房大方慈悲的善举,所谓的区别,不过体现的就是打赏的银子的多少。对于一些轻犯,家人有时给银子打点牢卒,让牢中家人能稍微舒坦一些,乃是牢中不成文的习惯,历朝历代对此屡禁不止,只要不触及律法,家属默默地给,府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不算重罪,不过就是让她在牢中吃好一些,如同她的笔墨,只要银子到位,是不会成问题的。
“喂,小夫人,那包子你不吃,可不要浪费,给我啊。”
“豆姑娘,这是我的份,你不也有自己的吗。”
豆姑娘是前几日被抓进来的,被关在凌挽馥隔壁,不知为何,她平日没事的时候就爱和凌挽馥聊上几句,还爱小夫人,小夫人地叫唤凌挽馥。
“吃不饱。我看了好几天了,你吃得比鹦鹉还少,每顿都剩下好多,不要浪费,就给我嘛。”剩下的包子被豆姑娘一口气塞进了口中,塞得人直翻白眼,还不忘朝着凌挽馥伸出了手,试图要抓起她还没拿走的饭菜。
“给你可以,你给我银子。”凌挽馥把饭菜挪到身后。
“嘿,我看你长得好看,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我要是有银子,能进来这。”
“没有银子,就免谈。豆姑娘,你没听说过吗,人不可貌相,不劳而获,往往会要人命的。”
加餐不成功,豆姑娘嘟囔了一句小气鬼,为富不仁,赌气跳上石床背过脸去睡觉。睡饱了,就不会想吃了。
日光西去,在牢房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凌挽馥独坐一角,唯靠着一盏烛火照明,她身影几乎隐没在昏暗之中,更显纤细柔弱。狱卒放了饭短时间内不会再管犯人,确认隔壁豆姑娘不会再转身过来,凌挽馥才轻舒一口气。她佯装咳嗽,以手绢掩嘴之际快速藏在手中小丸一分为二捏碎,塞入口中,又将剩余半颗仔细收好,才拿起饭菜,小心地挑出里面的肉丝。吃起了米饭。这是葛姑给她的防身药,能应对大部分的毒药,哪怕是少见的剧毒,也能护她心脉,闫楚禛只要在她的药丸用完之前把她救出去,葛姑就会有法子救她。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尽可能减少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