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你就是那个……那个喜欢在信纸角落画小松鼠、跟我讨论各种奇怪问题、安慰我想妈妈时哭鼻子的笔友青山?”巨大的震惊让她声音都有些变调,“那捐款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不可思议,却又隐隐串联起所有疑点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让她几乎窒息,她略略思索了一下,真相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我妈手术的那笔钱……是你捐的?!”
祁连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肯定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没错,是我。”
原来,那一年,家境优渥却内心孤独的小祁连,在一本青少年杂志的角落刊登了一条稚嫩的交友信息——“喜欢绿水青山和小动物,期待一个能分享秘密的朋友”。
恰好,刚刚学会写信、渴望与人交流的白岑看到了那条信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给那个遥远的地址寄去了第一封信。
一来二去,两个未曾谋面的孩子,通过笔墨成为了彼此童年和少年时期最重要的精神伙伴,分享着成长的喜悦与烦恼。
然而,在白岑六年级那一年,通信的内容变得沉重——她的母亲不幸患上了肝癌,急需手术,但家里却凑不出那笔巨款。
她在信中诉说了自己的无助、恐惧和对母亲病情的担忧。
看到挚友(尽管从未见面)陷入如此巨大的困境,家庭条件优渥的小祁连,萌生了帮助的念头。他拿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压岁钱和部分零用钱,第一次鼓起勇气,按照白岑曾经在信中留下的联系方式——那是村头小卖部的公用座机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人,正是郑云飞的父亲郑海城。小祁连表明了自己是白岑的笔友“青山”,想为白岑母亲捐款的意图。郑海城得知对方是个孩子,且要捐赠一笔高达三十万的“巨款”,心中惊疑,却还是接下了这笔钱,并承诺会转交白家。
然而,最终送到白岑家中用于母亲手术的,只有五万元。郑海城一家从此以恩人自居,让白家欠下了所谓的“天大的恩情”。
而剩下的二十五万,则如同石沉大海,再也不知所踪。
“在那之后,我家里人偶然发现我动用了那么大一笔钱,追问之下,我才说了捐款的事。他们要求对方提供资金用途证明,郑海城那边就寄来了这张照片,以及一些零星的医院缴费单据,总额正好是五万……”祁连回忆着往事,语气带着一丝懊悔,“那时,我也很想亲自跟你确认这件事,想知道阿姨的手术是否顺利,想知道你是否安好。我接连给你寄了很多封信,却再也没有收到过回音。我还以为……是你因为家里的事情太过忙碌,或者是因为上了初中,有了新的朋友圈子,就把我这个遥远的笔友给忘了……再后来,我父亲的公司接手了后续的慈善捐款事宜,流程规范了许多。不过当时好像听说,你们家没有银行卡,之前的款项都是直接打到了郑海城的账户上。”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怪不得在那之后郑家会突然发迹一般,在县城买起了房子,开了新的店铺。”白岑指尖紧紧地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原本的迷茫和伤感被熊熊燃烧的愤怒与醒悟所取代!这么多年,她和她家一直背负着的所谓“恩情”,原来竟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贪婪无比的骗局!而那个真正在她家最困难时刻伸出援手的人,竟然一直就在她身边,以另一种身份陪伴着她。
“就这样让他死了,真的是太便宜他们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真相大白,如同阳光驱散浓雾。原来一直默默帮助她、支撑她度过那段艰难岁月的人,竟然是祁连。
情绪稍微平复后,一个疑问浮上心头。白岑看向祁连,眼神复杂:“那……你的意思是,你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你的那个笔友?为什么……从来不见你提起?”
祁连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歉然和羞涩的复杂神情:“大学时能再次遇见你,认出你,我真的很开心,感觉像是命运给的惊喜。我无数次想告诉你,我就是当年的‘青山’。可是……可是你那时候总是很独立,很要强,非常抗拒别人的同情和帮助。我害怕……害怕一旦提起这笔捐款,会让你觉得我是来索要回报的,会让你有压力,甚至……会让你讨厌我,疏远我。”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也更坚定,“而且——到了最后,我最想要的,是你的喜欢,是你纯粹地看着我祁连这个人而产生的感情,而不是因为任何‘报恩’的心态。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白岑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真诚、小心翼翼的爱意以及长久以来的默默守护,心中最后一点因过往而产生的阴郁瞬间被涤荡干净。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望进他清澈的眼底,清晰而肯定地说:“我对你,当然是喜欢。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做的饭,喜欢你的陪伴,喜欢你看我时的眼神……是纯粹的喜欢,与任何报恩无关。”
祁连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心底盘踞多年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白岑拿起那张承载了太多错误记忆的老照片,毫不犹豫地将左边属于郑云飞一家的部分,“刺啦”一声撕下,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旁边取暖用的火灶里。
跳跃的火苗迅速吞噬了那虚假的“恩情”与不堪的过往,化作一缕青烟和一小撮灰烬。
过去的一切,无论是欺骗、利用还是误解,都在这一刻,真正地化为了灰烬,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