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尼德抱着朱莉哭了半宿,在她怀里昏睡过去。朱莉把人拖上床之后也累得不行,但她还是把尸体想办法先藏到了衣柜里。任劳任怨地把地面的血迹用不要的旧衣服和一点点水擦洗干净,又把该烧掉的东西丢进炉子里烧掉才上床。她都没来得及清理二人身上的血迹,脑袋一碰到枕头,就跟头猪似的睡着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前的地面上,他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于是被热醒。伊尼德对这间屋子里的摆设全然陌生,他捂着剧痛的头从床上做起来。不知怎么睡的,两条腿又麻又痛,踩在地上像有针在扎一样。一个不慎,他的脚踝一歪差点摔倒,手指本能地扒在身边的衣柜门上。没闩紧的门被拉开,咚的一声闷响,硬邦邦的尸体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在空气中飘舞的灰尘。
伊尼德:“......”
那张软趴趴的脸让他感觉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事实上他现在面临着人生的终极三大问:他是谁?他在哪?他要去做什么?
有好几个名字在脑子里打架,他头很疼,暂时懒得去思考。他对着室内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现在打扮,全身只穿着一件不太舒服的大号白色亚麻睡衣(对于体毛不旺盛的亚洲人来说,这种布料一般会有点扎人)。还没穿裤子,下摆飘来飘去的,像穿着裙子。
他看见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份食物,半个甜瓜、一碗蔬菜汤和几片面包。边上还留有一张字条,嗯,上面写着:
.........
他看不懂。
不过他猜自己要么是把原配打死的小三,要么是打死小三的原配。不管怎么样,这个留下饭的女人没有趁他睡觉把他攮死,躺板板的另有其人。很好,说不定他还有一个情人或者是妻子。
手一碰到面包,他就感觉手里那块东西更像是武器,硬邦邦的,干咬是咬不动的。他先吃了甜瓜,然后慢悠悠地捧着汤走到阳台上,偶尔用面包沾汤吃。他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费了点时间。碗上挂着的最后一点汤汁都被他用面包刮干净塞进嘴里,还没吃饱。他和他只有三分之一饱的肚子一起坐在椅子上等了两个小时,门外还没有动静。
进食的那点饱腹感早就消失了,多余的胃酸在烧他的胃。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翻到一件灰色里衣和一条羊毛质地的长裤,那些鞋柜上的鞋太难穿了。他挨个试了一圈,顺手就把壁炉边放着的那双皮靴套到脚上,既合适又舒服。他走到阳台探头,阳光落在身上,眼睛本能地闭上。可闭上眼睛还怎么看呢?他又强行把眼睛睁开,刺目的白芒随着快速眨眼和生理盐水的滚动慢慢消散。在对面的窗台上,他看见了一个穿着绿裙的女人,她正在料理自家阳台上摆着的那几盆花。
“昨天晚上你们闹出来的动静可真大呀,先生。”玛尔塔对着伊尼德点一点头冷淡地说,“下次注意点儿,否则我就要叫人了。”
伊尼德大概听懂她在说什么了,可是他不怎么记得昨晚的事,所以也不能回答她。他两手撑着栏杆观察楼下来往的人群,玛尔塔则在用剪子去掉多余枝叶的空隙暗自往伊尼德这里扫一眼。伊尼德回望过去,她就又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接着修理她的盆栽。
直到她们家的女仆打扫完卫生来找她,伊尼德头顶传来一声惊呼:“天呀,夫人,你把它们都剪秃了。这样很容易死的。”
“嘘!小声点儿,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玛尔塔立刻推了女仆一把,她心虚地往伊尼德的方向看。后者正好抬头,回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玛尔塔心里一惊,那个疑似打了朱莉的男人给她一种阴冷的感觉。昨天晚上她听见了对面楼栋的动静,朱莉叫的实在凄惨,丈夫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她只好暗中祈祷有别人会站出来,可是没有。早上她故意叫朱莉来拿衣服去洗,她脸和脖子上的伤痕可把她吓坏了。可是无论怎么问,朱莉都只说是自己摔的,句句袒护那个男人。
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有些烦躁地将手里的小剪刀丢到地上重重叹气:“唉...下次我绝对,绝对要叫人!”
另一边,伊尼德等那个女人回她的屋子里等半天了。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走门,她才终于回房间里去。这位心怀不轨的人左右看看,迅速从阳台上一跳,顺着楼上的墙面装饰爬到房顶。一群鸽子受惊吓飞往天空,而伊尼德深深吸一口气,屋顶的空气总是比地面的要清新许多。他不由得张开双手,感受柔风轻抚耳畔,东方隐隐有钟声震响。
他所在的屋顶临街,街边就是安静流淌着的灰蓝色河流,洗衣妇们蹲在河边工作,有一艘白帆小船慢悠悠地在河面晃荡。远处成片高高低低的房屋和在房子构成的密林中影影绰绰的巴黎圣母院的穹顶。他在蓝色、黄色和灰色的砖瓦上奋力奔跑,在房顶间跳跃,阁楼的人们被脚步狠狠跺在天花板的动静惊醒爬上来张望时,他早已远去。烦躁的他们只好将噪音的责任丢给野猫。
朱莉拿着自己的篮子回到家时,天已经半黑,屋子里点了蜡烛。她一进门,就看见伊尼德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他将自己的一条腿搭在凳子上,另外一条腿的脚踝抵着桌子,身体平躺在地毯上,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摊开。朱莉进门的动静让他原本看着阳台的头扭转过来,他用那双在法国北部十分稀有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晚上好,...夏普先生。”她一对上他的视线,那可就觉得和昨晚不一样了。他现在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清醒,虽然还是很安静。之前,伊尼德给她的印象总是很吵闹的。平时他话很多,就是说不利索。总要翻来覆去地说好一会,她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即便如此,他也很喜欢跟人交流,好像活的很无聊似的。
“你好。”他还躺在地上,冲朱莉点一点头。
“娜塔莎明天就会回来,她寄了一封信给房东,我听房东说的。”她放下手里的篮子,褪去头上的头巾,她柔顺的长发垂落下来。她的额角和脸还带着伤,目光扫过室内,她突然发现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份空盘子、三条白面包和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布包。
“娜塔莎?”他面露疑惑。
“你的妻子,娜塔莎·夏普。”
“噢...”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接着说,“我出去的时候找了个地方把你柜子里藏着的那个人给埋起来了。再多放一会他就会开始烂的,你的房间里会有难闻的味道。所以我找了个地方让他入土为安了。”
朱莉愣了一下,她走到卧室拉开衣柜,里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渍。她从卧室走到餐桌将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布包打开,发现那是一大块风干牛肉。她用手描摹肉干表面坚硬油润的纹理,惊讶地说:“你从哪来的这些?”
“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伊尼德收回四仰八叉的腿,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一个城市里很多人闹饥荒往往就有那么个别人家里有多余的粮食。我只是...稍微拿了一些他们本就消化不完的东西而已。”
“被发现的话,你是要坐好几年牢的,还要服苦役!”朱莉将那块布重新包上,无奈又担忧地说。
伊尼德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我去的时候,厨房里的厨子自己都在偷吃偷拿。而那家人有钱到只要人们不跟他说,就不会发现的地步。那底下没人会举报丢东西的,他们举报就是自杀。”
朱莉摇摇头说:“以后还是少做这种事情。”
“好吧。”他话是这样说,其实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伊尼德看看朱莉,又看看被重新包起来的肉干和桌上的面包,“你不饿吗?我特意给你带的,你买的那种食物太难吃了。”
“唉,我等会儿吃,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什么事?”
“我要去公共喷泉取水,得趁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去。晚上那边治安不好,白天又得排长队。”她用毛巾抹了抹头上的汗说,“今天可真热啊。”
伊尼德用刀切了一块面包递给她:“我可以帮你,把位置告诉我就行了。我待在屋子里闲的没事干还出去溜达了两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说:“那就谢谢你了。”
伊尼德换了身衣服带着两个水桶出门,半个小时之后就回来了,效率快的惊人。他对朱莉说:“你可以洗澡了。”
“今天我不打算洗澡,我会稍微擦一下,取水太麻烦了,那样做很奢侈。”她已经吃完将那些食物收起来了,正在清理盘子。伊尼德凑近她,鼻子皱了皱:“可是你闻起来有股味道,我之后可以再帮你提水的。我不会很累。”
朱莉笑着摇摇头,她将最后一个擦干净的餐盘放在橱柜里:“你怎么表现得好像我们是恩爱的夫妻一样,你的妻子明天就会回来的。”
“那你是谁?”伊尼德询问道,“我想因为之前受了点儿伤,我的记忆不太好了。”
“你可以叫我朱莉。”她坐到壁炉前的椅子上,把针线篮子放在自己大腿上开始做剩下的针线活。
伊尼德坐在离她最近的另一把椅子上说:“那柜子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朱莉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是我的丈夫。”
伊尼德又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杀了他?”
朱莉这时抬眼看他:“我觉得可以算是我杀了他,如果人们问起来,我就这么说。”
“那我是谁?”伊尼德歪了歪头,“我们睡在一起,我是你的情夫?”
“如果我说不是,你会把你刚刚提的水倒掉吗?”她突然开了个玩笑。
“当然不会。”他手里端着水杯,“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提回来的,我只会多喝几杯。”
“哈哈哈哈那你喝吧,如果觉得水没味道,我橱柜里还有一瓶淡啤酒和一小瓶葡萄酒。不嫌弃它品质的话,你也可以喝。”彼时巴黎的供水系统还不发达,取水困难,干净的水源又少。人们常常用酒来代替水,因而大家的酒量都很好。
伊尼德淡淡地说:“我不会喝酒,一点也不会。我一喝就会醉。”
朱莉感到惊讶,这个时代并不是人人都能靠干净的水源活着的。她说:“那你和娜塔莎一定很有钱了,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工作?”他又感到疑惑。
“就是赚钱,钱,你知道吗?这个。”她伸出手,食指和拇指在对方眼前摩挲着,比出一个数钱的手势。
他恍然大悟说:“啊,你刚刚吃的东西就是我工作来的。”
“你们看起来是体面人,那可不算正经的营生,总不能一直靠那个生活吧。”朱莉一边给手帕上绣小花一边说。
“只要不被抓到的话就可以。”
“你可真是个幽默的人。”她今天感觉到格外快活,平常总是隐隐作痛的胃吃了白面包和肉干之后终于不痛了。一种稳定的能量从被填饱的胃里通过肌肉和各种神经的运作,将那些温和的能量送到全身,她还喝了一点点酒。今天晚上比昨天温度低了一些,风顺着阳台飘进来,外面的街上还很热闹,楼下的酒馆有人在唱歌。
天黑下去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上床睡觉,而是点了根蜡烛,她心里隐隐不想让这段安逸的时光就此结束。伊尼德却坐不住,他在门、卧室和客厅里来回走动,两只手背在身后到处看看。时而又凑到朱莉身边看她一针一线耐心地做活,时而又窜到阳台那边去看街边的路人。等壁炉上的小木钟显示到了晚上八点的时间,他才终于开口说话了,话语的内容显得很孩子气:“我好无聊,朱莉,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不行,快到宵禁了,正经人晚上都待在家里。这边晚上不安全。”她拒绝了他,转身对着身边小桌上跳跃的烛火捏着根针在穿线。
“可是我好无聊!”他蔫蔫地坐回椅子上,这已经是他这个晚上第九次坐回椅子上了。
“我的篮子里有这几天的报纸,那原本是拿来包面包的,你实在无聊就拿去读吧。”
伊尼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去拿了报纸来,打开来瘫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对朱莉说:“有太多我不认识的字了,朱莉,我看不懂!”
“哎呀,好啦好啦,我念给你听吧。”她拿过报纸,发现那几份都是政治报纸,一点有意思的消息都没有。还没读呢,她就知道伊尼德一定会又说无聊。
“我给你念故事书吧,我记得家里有几本好几年前买的故事书。”她到卧室的那个小柜子翻了翻,果真找到了一本《列那狐的故事》。这本书还是刚刚结婚那会儿,丈夫念给她听的呢。她很喜欢这个故事,听了好多遍,上面的字没有不认识的。她一边翻那本廉价的蓝色封皮和泛黄发皱的书页一边想读书的日子真是让人怀念。
伊尼德坐在椅子上,听朱莉念狐狸是怎么使用智慧跟大灰狼和狮子缠斗的。她的声音柔和,嘴角挂着微笑,书本翻页时偶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静静地听着,不过半个小时,眼皮就开始发酸,感觉到了困意。他对朱莉说:“我有点困了。”
朱莉说:“你介意睡床吗?”伊尼德原本在地上的床铺沾了很多血,她后面想办法烧掉了,而且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床铺了。
他问:“那你睡哪里?”
朱莉微笑着说:“当然是床啊。”
“呃,可是我的妻子明天不是要回来了吗?”他眨眨眼,有些疑惑地说。
“她又不会直接进来,总是会敲门的。而且我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她不会抓到我们的。”她将手里的故事书合上放到一边,起身去卧室:“要来记得换上睡衣。不想和我挤在一起的话,你也可以选择睡在地上。但是地毯已经几个月没洗过了,地板也很硬,睡在上面会腰疼的。”
之前伊尼德的作风就很一般,娜塔莎对此毫无反应。朱莉曾经暗自猜想也许夏普一家也跟市井上传言的有钱人那样,隐晦地崇尚开放性关系。
他原本还想纠结一下,目光扫过角落里趴着的一只蜘蛛,很快就做出决定:“那我还是睡床吧!”
朱莉轻笑一声走进卧室,没有关门,伊尼德换好睡衣之后进去。躺在床上后,他们没有再说话,一夜无梦。
伊尼德第二天是被一套衣服丢到脸上砸醒的,上面两排铜扣冰凉地贴这他胸口和手部的皮肤。他一睁眼,迷蒙的白光里站着一个红棕色头发的女人,她的脸很白因而眼睛下边那一圈青黑格外显眼。
“穿好你的衣服,我们要马上去一趟法兰西亚德。”娜塔莎双手环胸站在床前,朱莉今天没有上班,此刻正在卧室的门边看着。
伊尼德从床上坐起来,把身上的衣服推到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你无处可去。”娜塔莎往前一步,她笃定地说,“既然你根本没死还主动联系上了我,那么是你需要我,伊尼德。”
“可是我不想跟你走。”伊尼德重新躺回床上将手臂枕在脑后,“这儿挺好的,亲爱的...娜塔莎?如果我的脑子没记错你的名字,你还是哪凉快哪呆着去吧。本来我都忘记你的脸了,朱莉和我提起你的时候,你的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印象。我纯粹是因为对你好奇才默许她去找你的,可我现在一见到你就觉得认识你这件事情毫无必要。现在你可以走了。”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赶人的手势。
娜塔莎冷静地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来:“这是斯比兰沙先生写的信,给你的。”
“噢,那麻烦你念一下吧,我认不到太多字。”伊尼德侧过身子看向她。
娜塔莎嘴角轻微抽搐,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认识那种文字。”
他这才伸手去拿,信是用蓝色的火漆封口的,上面印着一个十字架。食指卡进信封和火漆的缝隙里,向上一翻,信就顺利打开了。伊尼德随手把信封抛还给娜塔莎,打开信看起来了,那封信是用中文写的,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
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