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信安
因为你不会写信和寄信,所以我就让娜塔莎在记录工作的时候顺便记录一下你的状况。娜塔莎的工作并不顺利,信里她说你在法国过得还不错?我有时很担心你们会起矛盾,娜塔莎太要强,但她本质是很热心善良的,我希望你们相处顺利。如果她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我提前为她的莽撞行为道歉。
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对把你送去法国感到后悔。我应该对你说声道歉,对不起。我存着希望你能找到伊甸圣物的心思。送你来这里的东西最终总是会和你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点已得到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异乡人的证实。最近我常常想起我们过去相处的时光,我认为我们算得上是朋友。如果你觉得我能够有这种权利来称呼你,那我将十分感谢。
法国局势动荡、危机四伏,你要小心。你不是我们的一员,不必为我们的事业牺牲,照顾好自己。如果有哪天,你想要离开那里。我这里永远欢迎你,我可以给你置办一处房子乃至一些产业供给生活。毕竟我们曾经共度许多时光,安吉尔也很喜欢你这个玩伴。
哦,对了,你刚到美国的时候,你的手机不是没电了吗?我让人研究了个微型充电器,靠手动发电。它现在又能用了,不过连不上网,只能玩玩小游戏拍拍照什么的。我随信寄给娜塔莎让她交给你。
祝你好运。
斯比兰沙·肯威
伊尼德放下信蹭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他着急地对娜塔莎伸出手:“那...那个,那个呢?!”
娜塔莎不解地说:“什么那个?”
伊尼德结结巴巴地用英语说:“斯比兰沙让你寄过来的那个!他在信里说的。”
娜塔莎故作深思,看伊尼德抓耳挠腮、上蹿下跳的样子看够了笑话才回道:“噢...你说那个黑色的小方块?”
“是的,是的,那是我的东西。你放在哪儿了?快给我吧!”他又上下晃了晃伸在娜塔莎面前的手。
娜塔莎不紧不慢地说:“可是我们没有关系了呀,伊尼德。那是你自己说的,你让我走开。那么,我为什么要把斯比兰沙先生交给我的东西交给一个陌生人?”
“他在信里说了,那是给我的!他难道没有在给你的信里说吗?!”他有些生气地说道。
“没有,他只让我把信给你。”娜塔莎淡定地和伊尼德对视,眼神坚定语气平稳,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心虚。
“那他给我的信里写了!写了!!我念给你听!”他从床上跳下来,拿着信就要指给娜塔莎看。
娜塔莎偏头不看:“我不认识那种字,我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许你只是随便编了一段来诓我呢。”
伊尼德怒气冲冲地说:“你...!那你大可以自己写信去问。”
娜塔莎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我当然可以,但是现在可是战争时期,这封信是先生三个月之前写的。我现在寄信再回信,如果不出意外,也得三个月到四个月才能送到那边。”
她挪动脚步,一边绕着伊尼德转悠仔细打量他,一边说:“然后先生再写回信,回信再寄来,又是三到四个月。这一来一回...恐怕得小半年才能收到结果咯~”
“够了!”伊尼德突然打断她,他恶狠狠地盯着满脸得意的娜塔莎,“我跟你走还不行吗?你说去哪,我就去哪。”
娜塔莎用手指挠了挠脸,颇为无辜地说:“这可不是我求你的噢。”
“...是我求你的,行了吧!娜塔莎,求你让我跟着你!”伊尼德攥紧了拳头气鼓鼓地说。
“既然你这么真心实意,那我只好同意咯,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前几天得到消息,艾伦·沃克的笔记正在那里,某个法国圣殿骑士的残党身上。”娜塔莎又走过去将那些装备都塞给伊尼德:“你的武器都放在楼下的马车上了,赶快把衣服换了我们走。”
伊尼德背着娜塔莎翻了个白眼,依言换好衣服,朱莉适时将他的那双皮靴子递过来。娜塔莎看了一眼,似乎有疑问但没作声。
他们收拾好准备离开,伊尼德跟朱莉说了一会儿话,就是说关于他要离开的话。娜塔莎靠在墙边不耐烦地等着。
“这是你的,我现在还给你。我给你洗澡的时候,你衣服口袋里带着的。”朱莉从围裙的口袋里珍而重之地拿出那两件饰品,把它们捧在手心里交给伊尼德。后者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将那条紫水晶项链小心放进外套的口袋,那根拴着黑绳的无事牌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藏着。他扫视了一圈屋子内的摆设,瞧见壁炉上用报纸包着的黑面包和白面包放在一起。
他没有回朱莉的话,大步走到娜塔莎身边对她说:“给她点钱,女人。”
“给谁?”娜塔莎问,伊尼德将手搭在她肩膀上,凑过去说:“给朱莉,就是屋子里那个会喘气的女人。我把她丈夫杀了,她现在没有活路。”
娜塔莎斜了他一眼低声说:“不会是他抓到你跟他的老婆滚到一起,你一时发神经了,所以弄成这样的吧?”
朱莉看看伊尼德,又看看娜塔莎,不懂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和她有关的悄悄话。她只是在娜塔莎或者伊尼德看她时努力保持那种和善的微笑。
伊尼德一拍脑袋说:“啊,那样的话,你可得多给她钱了。之前斯比兰沙可是说过,我在这花销由你开支的。伙食费、丧葬费、精神损失费、清洁费那些可都得算的,你身上带着多少钱?”他一边说一边去翻娜塔莎腰上的那个小皮包,平时她都在那里放钱。这个圣殿骑士啪叽一下就把小偷的手打开了,她颇为恼怒地说:“我不准你这个时候提到斯比兰沙先生,你这个混球!”
伊尼德搓了搓被打痛的手,嘿嘿一笑,他知道娜塔莎这幅样子就是妥协了。他不清楚娜塔莎给朱莉的具体金额,但这笔钱足够这个女人不断地鞠躬,说尽了各种好话,最后一路送她们到楼下,又跟着马车走了一段路才回家去。
他坐在马车里,脸贴着窗户眼看着朱莉穿着围裙的身影消失在被磨损的雕花窗框的边缘。娜塔莎打破了车里宁静的氛围。她说:“我还以为你死了,难道我那天看见的不是你的尸体吗?”
伊尼德坐回椅子,两手规矩地放在自己大腿上,和对面坐着的人对视:“我也不知道。在我所剩不多的印象里,我是给一个叫做亚诺的人杀掉的。亚诺·维克托·多里安,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娜塔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过我得知他已经不在刺客那边做事了。韦瑟罗尔先生说,爱丽丝的死给他的打击很大,她死之后没几天,亚诺曾经去看望过他。他们两人还联手解决了一个潜伏在爱丽丝身边的刺客。”
“我讨厌他,我还记得那根又细又长的钢剑刺进胸口的感觉。我的心脏现在还能感觉到疼痛,我的头也很疼。”说到这里,伊尼德伸出手揉揉太阳穴。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伊尼德。”娜塔莎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犹豫。
伊尼德歪了一下头,将揉太阳穴的手放下,转而搭在木凳子上,食指轻敲光滑的边缘:“什么事?”
“你专注于和你的...师父行动,忽视了我的要求那会儿。”她提到师父这个词时,伊尼德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但他没打断娜塔莎,而是静静地听着。
“我感觉到恐慌,并且不信任你。所以我给爱丽丝写了一封信。”
伊尼德挑眉:“你让她杀了我?”
“不,我让她盯着你。”娜塔莎坐直了身体,接着说:“如果她发现你背叛我们,她可以自行裁决。”
伊尼德不解地说:“你大可以不必告诉我,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现在告诉我,只会让我讨厌你。”
娜塔莎用平静的语气说:“如果我们之后还要在一起工作,那我就应该对你保持诚实。我太担心你会背叛我们了。如果你因此讨厌我,实话实说,你的讨厌或是喜欢,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只关注我们的事业能否完成,我们的工作能否进行下去。”
“你不担心我报复你吗?”伊尼德身体前倾逼近面前的女人,距离近到他在对方的虹膜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不会的。”
他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我不会?”
“你不会想让斯比兰沙先生生气的,否则你就只能一个人待在法国腐烂了。而且你需要我,只有你同意和我一起工作,我才会满足你的需要。否则你就绝对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你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女人,我现在完全想起来了,你真可恨!”伊尼德瞪着眼非常恼怒地说。
“得知你死讯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战士。结果你只是个懦夫,跟有夫之妇睡到一起,还把人家丈夫杀了让我赔钱。相比之下,我的让人讨厌的程度远不及你的万分之一。”娜塔莎攥进了手冷酷地说,“我刚刚恨不得一刀杀了你。”
“May the father of understanding guide me。”她默念这一句话,似乎正使用信仰来压抑自己心里的怒火。
伊尼德听见某个熟悉的单词茫然地询问道:“什么父亲?你不是和我一样是孤儿吗?”
娜塔莎再也忍不了了,重重一脚跺下,可惜伊尼德的反应快,在被踩到之前就缩回去。砰的一声,娜塔莎将他们脚下那块木板都踩的微微往里凹陷。
伊尼德哈哈大笑说:“你又得赔钱了,我亲爱的妻子!”
娜塔莎气的面目狰狞:“你这个混球!!”
伊尼德摆摆手说:“我们彼此彼此。”
法兰西亚德是一座巴黎近郊的小城,原先叫圣丹尼,国民公会废除了带宗教意味的“圣”前缀地名,将圣丹尼改名为法兰西亚德。从巴黎坐马车半天就可以到达此处。
他们到法兰西亚德已经是晚上七点,娜塔莎带伊尼德找了旅店。饭后她要回房间处理公务,而伊尼德则预备在街上逛逛。娜塔莎掀起眼皮上下看两眼:“现在?”
伊尼德:“怎么了?”
娜塔莎解释道:“这儿的治安不好,晚上很乱。而且除了酒馆和旅店之外,大部分商铺都关门了,你找不到什么乐子的。如果你想找人消遣,我们住的旅馆就有。”
“那我去酒馆看看吧,说不定会有人赌博,这里没人认识我,我可以去凑凑热闹。”
娜塔莎叹气:“如果你因为赌博出千跟人打架,被抓进监狱去,我不会很快去捞你的。记住这一点,别给我惹事。”
“我不会被人抓住的,放心吧。我赌博出千还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伊尼德对娜塔莎伸出右手,握拳再松开,手里多了一张红心9的扑克牌。他用手盖住那张牌,再拿起来时,原先那张牌的花色变成了一张梅花老K。然后他再拍拍娜塔莎的左肩,用轻柔的语调说:“你好像落下点东西。”
娜塔莎扭头看,伊尼德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里捏着一小朵蓝紫色的矢车菊。娜塔莎面无表情地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那张梅花老K,啪叽一下丢到伊尼德的脸上然后说:“快把我包里的钱还给我,随你去哪里我都不管了。”
伊尼德把那小朵的矢车菊夹在自己右边耳朵上,耸耸肩把攥在袖子里的钱还给娜塔莎说:“真小气,你可是免费看了一场表演。”
娜塔莎拿了钱扭头就走,伊尼德心情愉快地离开旅馆。晚上长长的街道只零星亮着几盏路灯,路灯和路灯之间隔得还远,走在街上很难看清楚脚下的路。他没遇到什么麻烦,成功在漆黑的夜里辨认出哪盏灯是属于酒馆的。无论经济和局势如何,酒馆里总是很热闹。他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人们喝多上头大声议论的动静,闻见谷物发酵的香味。
他从来都不喝酒,只是因为无聊所以想来凑凑热闹。他还没走进去呢,酒馆的门就打开了,两个壮实的男人架着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留着小辫子的醉汉走出门。他们一边咒骂着没钱还喝这么多酒一边把人丢到地上。
伊尼德原本在边上看热闹,对方穿的那一身衣服让他觉得眼熟。他拦住了正要回酒馆的那两个人,用蹩脚的法语和他们寒暄几句,然后询问其中一个穿着亚麻粗布短罩衫留着八字胡的人:“嘿,我看刚刚被你们丢出来的那个人有点眼熟,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
对方还未做什么反应,他身边穿着围裙的同伴先炸开了锅:“关你屁事,怎么,你要替他付账?”
伊尼德笑了一下:“如果答案正确,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亚诺·维克托·多里安。”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说,“他在我们这里白喝了三天的酒,刚刚还跟其他客人打架,把两条凳子和一张桌子打坏了。除此之外他还打坏了一些餐具,我们至少有一百六十利弗尔的损失。”
“还真让人意外,我还真的认识他。”伊尼德看了一眼那个倒在黑暗里的醉汉,他甚至没有试着爬起来,而是就躺在地上发出一些细碎的呼吸声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要不是他穿着那一身体面的衣服,我也不会让他赊欠账单,真是衣冠禽兽。所以...您要替他付款,还是单纯看热闹再进来喝酒?”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礼貌地询问道。
“嗯,我确实可以替他付款。”伊尼德用手摸了摸下巴,“我还可以用银币结算,但你们今天晚上要当做没见过我这个人。”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那个粗鲁的人开口说话了,“如果你要替他付账,那么就请掏钱吧。不然你也别想进来喝酒。”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他身边的那个人说:“你先进去吧,让我和这位先生聊一会儿。”他又对伊尼德说:“不好意思,我的兄弟脾气有点暴躁,他和我一起经营这家酒馆。”
伊尼德说:“从面相上看他的脾气就不太好,我不会跟他计较的。我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今天晚上你没见过我。”
“这里太黑了,镇政府没钱点路灯。我在这儿甚至看不清楚您的五官,先生。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和您穿着的衣服。您穿的衣服和大街上其他有钱人穿这个衣服没什么两样。我想就算明天早上你再来,我也不一定能说你眼熟。”那人很诚实地说,“一共八个半埃居,请付账吧,先生。”
伊尼德拿了钱给他,对方连连道谢,拿着钱就回了酒馆。酒馆的门关上了,门前的那一盏小灯散发出一圈微弱的亮光,伊尼德走到那个醉汉身边。他是脸朝下是趴在地上的,伊尼德抓着肩膀把他翻过身来。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一张潦草的脸:几绺头发因为出了汗而贴在额头上,下巴上的胡茬因为疏于打理而有些长了。男人半闭着眼,眼角湿润,脸颊上有泪痕。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合,喷出来的那股酒气能臭死一头牛。
“亚诺·维克托·多里安,我记得你。我记得你用微型弩刺穿了我的手腕,我好像还能听见我的武器跌落在地的声音。你的剑刃捅进我的胸膛直插心脏,我的胸口被血染红,带着露水的夜风吹得我的伤口很凉。一切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我却记忆犹新。”伊尼德用手揽住了这个醉汉的腰将他提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对方的下巴。因为过量的酒精和连日的宿醉,他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这个前刺客正用一种茫然又悲伤的表情望着伊尼德。
伊尼德在心里想:真奇妙,我应该把你当做敌人然后趁此机会杀了你,折磨你,让你尝一尝我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可是你现在却露出这样一副脆弱的神态,就像被谁抛弃了一样。
他怀着一种奇特的心情,把人带到了附近的一间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