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田片折承认,“这是我的私心。你该指责我,但我必须这样考虑。”
“我不想指责,我理解你的困境。”
她这样说,但是声音冰冷,低沉,“我觉得既然这样,你就更该帮我阻止这场战争了。如果发生了战争,死了人,罪孽更重,我一定要她偿债的。到时候我也就不在乎死不死人了。”
“……”
冈田片折没说什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行动成功后,也许我可以告诉我们的官府,啧,她主动配合提供证据,之类的。”曲秋茗看向她的眼神又一次瞬间变化,“这样能让你心安些吧。”
“谢谢。”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让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
以及这并不能让她心安。
“好了,总之,你决定帮助我了。”身边人说,“请你告诉自己,这不是出于愧疚,只因为相信是正确的事,所以你要做。”
“……嗯。”
“现在,关于城中的那位幕后主使伊东家老,有什么动向?”
“我们不和他直接联系。他在难波的行动一直很低调,从未引起过别人注意,他的宅邸也很难进入。所以,很抱歉,我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
“这样,那看来是没法从他这里下手了。”
“帕拉斯遇袭,他应该会有所警觉。”
“是啊,看来这一点不可避免。你觉得他会利用权势逼迫官府封港吗?”
“……不,我认为他不会冒这个风险。”
“我也不这样认为。但他总会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无妨,只要我和唐青鸾在他有所行动前离开,他也就无能为力了。他或许会调整部署,或许会采取备用手段……无论如何,明国都会有所警觉。”曲秋茗思考,看着前面的椅背,“这样分析,我决定继续行动。”
冈田片折望着对方专注的目光。
“接下来就是具体行动的规划了,请你告诉我帕拉斯船的结构内容及人员值守情况。”
“货物已经装船,所以每天都会有人在船上值班。”
她说到,“白天和黑夜都有六个人值守,一人在甲板上巡逻,一人在船尾楼掌舵的位置,甲板下有三层舱室,最下层放的是重炮等大型武器,一人负责。中间一层是枪弹,装在木箱中,有两人负责,最上一层是日用货物和水手舱房,分别有一人负责。”
“轮班呢?”
“每三个时辰换一轮班。帕拉斯在海上的船员配备是十二人,分成两轮,分别从中午和半夜开始值班,另外两轮是别的船上水手来值。步行梯在晚上是收起的,只在换班时放下。”
“也就是说船上最多可能有十八个人,从别的船上移人来值?”
“是的,因为另外三艘船在靠岸的时候,其中一艘没人值班,另外两艘不需要那么多人,所以卡罗尔就这样分配。等启航的时候,船员再各自回船。”
“看来她很重视这装武器的船,嗯……四班岗。分别是子,卯,午,酉……中午和晚上换班也是吃饭的时候。那水手是在船上吃饭,还是吃过饭再来?”
“通常是在船上,厨房在后船楼。”
“值班的水手互相认识吗?换班时有没有口令?”
“水手互相认识,并且有口令,口令由卡罗尔决定,每天都会变化。”
“啧。”
“新的口令是从早晨开始变的,我可以在当天告诉你。”
“嗯,好。”
曲秋茗手搭着脸颊,靠在前面的椅背上,想了想,“那个船上的负责人呢?连——盖尔?关于她你知道什么事?她会不会换班?”
“她不会,她不在那六个人的轮次中。”冈田片折回答,眉头蹙起,“她通常就待在船上,除非去做别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关于她的一些情况吧。”
“我知道一些。”
“她最近都没离开过船,我觉得她会一直留在那里。如果你的人遇上她,行动不会顺利的。”
“对……我知道她很能打,但有多能打?比你还强?”
“是的。”
冈田片折有些不甘地苦笑一下,“我拿武器也敌不过她。”
“那她能同时和几个人打?我是说会打架的人,她能同时应付几个?”
“我不知道。”
她望向曲秋茗,又是苦笑,“我从没见盖尔输过。”
“啧,真夸张,这是人吗?”曲秋茗手指点着椅背,“我得想点聪明的办法了。她有没有什么嗜好?”
“她经常去一家赌场打拳,但是最近没去。”
“嗯,哦。别的呢?她喝不喝酒?”
“喝。”
“……不如行动那天,你请她到哪个地方喝酒去吧,把她支开。”
“我可以尝试。”
冈田片折犹豫着回答,“但她的脾气很怪,和人交流也很怪。只有在做分内职务的时候,她才会听从上级命令。所以,我请她喝酒……她不一定会答应。”
“我也就随口一说。”曲秋茗撑着椅背重新坐起,看着身边的人,“先不想这个麻烦人物了,谈一谈关于那份能证明出云介或者伊东家老购买武器的证据。”
“那并不能算是确凿的证据。”冈田片折说,“因为出云介要求过不留下书面材料,所以所有的订单都是当着他的面销毁。”
“但你以前说过那份文书的事,不伤害平民的文书。”
“是的,我说过。那份文书用的是西方油墨,所以虽然伊东家老和出云介的姓名被涂黑了,仔细观察还是可以辨认出来区别……这是卡罗尔想到的主意。”
“我觉得这算确凿的证据了。”
“但是出云介没在上面签字,指印也模糊不清。”冈田片折像是想到什么,话语停顿,过了片刻才继续说到,“那个血指印对普通人来讲不能说明什么。”
“对某些人有用吧。”曲秋茗目光别转,冷笑,“说起来,狼小孩呢?”
“不知道,她没回过船。”
“说回正事,没有签字也行吧,至少也算是个证据。”
身边的人盘算着,喃喃自语,似是一时忘却她的存在,“不可靠,的确。我本想拿帕拉斯当幌子,重点去抢这个东西呢,现在看来,嗯,但是官府对这种事应该是宁可信其有的吧……再配合她在那边……好吧,先抢过来再说。”
“我……我可以帮你做这件事。”冈田片折开口,打断曲秋茗的思绪,“我只要……找个机会就能拿到,所以不需要再安排别的行动了。”
“不。”
曲秋茗看向她,目光坚定,“帕拉斯的行动是要做的。假设如你所说,证据没用,那我就更有必要这么做。我必须保证倭寇得不到那些武器,我不能让倭寇用枪炮杀我的同胞。”
“那么,至少关于证据——”
“我自己来。”少女望着冈田片折,“这件事也要我自己来做,你不要做。”
“为……为什么?”
她感觉心里又是一刺,“你不信任我吗?”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曲秋茗目光闪避,没看她的表情,“其实若非必要,我根本就不会找你收集这些情报。事情只能我来做。”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理解你。”曲秋茗低着头,说着,“你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吗?我知道你一定在为此事纠结的,你的压力很大,这对你自己不好。一边是正义道理,一边是私心感情,你现在取舍两难,是不是?”
“……”
“我不会要求你选择,我也不希望你面对这种选择。”
少女说,“所以我不会再给你添更多麻烦,事先告诉我情报,事后应付官府——如果有必要。行动的过程你不要参与,我们动手的时候你不要在场。”
“……”
“这样,你又能对得起良心,又能对得起感情。这不是很好吗?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过去一样。”
“……”
冈田片折看着她,试图直视对方的双眼,试图看见对方此时的眼神。
曲秋茗刻意地别开脸,没有让她如愿。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冈田片折说,“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与己无关。”
“你欠我的,所以你要听我的。”
看不见双眼,只是冷冷的声音。
“……”
冈田片折移开视线。
“现在,告诉我友弟德的值班情况,还有文件的位置吧。”
她说了。
说完之后,曲秋茗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冈田片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左手小指上的血痂。摸索着,感到一阵痒,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用指甲去撕痂,而她也确实那样做了。
血又流了出来。
她听见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啊……西尔维奥执事,好久不见。”
曲秋茗站起来,说。说话的声音在她耳中听着是对方的母语,口音比她自己还要标准。比起这个细节,冈田片折更在意对方此时伪装的喜悦。
“是很久没见了,曲小姐。”
“您的身体怎么样?”
“现在很好,谢谢您的关心。”执事回答,“您就是冈田姊妹在等的人?你们刚才在交谈吗,请原谅我的打扰。”
“不,没什么,我们也说完了,我这就走了。”
冈田片折手上的动作停滞。
但是她不敢抬头,不敢开口说话。
“啊,请留步,曲小姐。我本来正有东西要给冈田姊妹,也有要给你的。”
“给我的?”
“是。阿瓦罗神甫三天前来了信,随信给我寄来了这些,我本打算留着但是冈田姊妹来了,我想有几张交给她更好,我刚刚才从行李中找出来。现在您也在,曲小姐,请你们收下。”
“这是……画?这张画的是那——是威斯克斯船长?哈哈。那么这张——啊,这是我。还有这张是……是冈田小姐。”
“是的。”
“这一张,嗯。”
“……是的,是夏女士。”
“嗯,那么这一张是谁呢?哦,是姐姐,和她在一起。真可爱啊……诺玛,她画得真好看。执事,她现在怎么样了?”
“神甫在信中说,诺玛很好,阿库玛小姐也很好。孩子现在在学堂生活,阿库玛在渔场工作。”
“那太好了——诶,神甫有没有说关于琴的事?诺玛的琴练得怎么样了?我送她的琴?”
“呃……”
“哦,看来她现在又有新的爱好了。”冈田片折听着少女的声音,此时的喜悦不是伪装,她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谢谢您,执事。收到这份礼物,知道诺玛和阿库玛现在过得好,过得快乐,我也觉得很快乐。”
“是的,我也有同感……冈田姊妹,您怎么了?”
“我也很高兴知道这些事。谢谢,西尔维奥。”
冈田片折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微笑。语带哽咽,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从面颊划过,伪装的喜悦泪水。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说谎。
无所谓,现在这里已经不是教堂。
……始终存在,知晓一切。
“不客气,这是我应做的。那么,我不继续打扰你们了,请随意。”执事看着她的表情,停顿片刻,随即只是这样说,然后退去。
冈田片折望着对面的三道光。
沉默,空屋中的两人。
“画得真好看。”
曲秋茗站在身边说,“你看,很像你吧。”
冈田片折转过脸看去,看见少女带着轻轻的微笑,给她展示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人,有着齐肩的黑头发,穿着黄色的衣服。小人的脸上也带着微笑。
纸的左上角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是字母。
两个单词。
adafo.
amiga.
第一个词她不认识,她猜想那是女孩家乡的语言用字母写出来的读法。第二个她知道,是西班牙语。这两个词应该是同一个意思。
对面的人能读懂吗?
冈田片折也笑了起来,带着眼泪笑着。
对面,少女低垂下双眼。
“拿着。”曲秋茗轻声地说,将叠在一起的两张纸递给她,“你的和威斯克斯的。”
冈田片折伸手接过,收好。
眼睛依然看着少女。
“……我不会忘记我们共同经历的过去,那对我来说永远都有特殊的意义。”对面的人躲避她的目光,“别……别想太多,照顾好自己。眼前的困境很快就要结束。”
“之后呢?”
她问,“一切都能回到过去吗?我们也能回到过去吗?”
“……以后再说吧。”
曲秋茗低头回答,“现在我要去处理眼前的困境了。”
少女转身,向门口走去。
冈田片折也转移视线,看向光。
“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背后传来声音。
“问吧。”
她出神地回应。
“什么是……向日葵?”
“……那是一种生长在亚美利加大陆中南部的植物,类似野菊,但是长得很高很大,枝干有一人高,花也很大,有黄色的花瓣和褐色的花心。”冈田片折说,“很漂亮的花,像太阳一样。花朵也会跟着太阳转动,始终看着光。”
她一边说,一边望着从天窗照下的光。
“哦,听起来挺像你的,我大概能想象到……不,光是听你说还是想不到长什么样。”
“是吗?”
她微笑,笑得很沉重,“也许以后我会带你去看。”
“……也许。”
所以萨柳和她的船员会参与行动。冈田片折心想,她们和盖尔很不对付,到时不知会怎样。
“我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仿佛读到自己的内心思想,又或者是也意识到自己知道外号的由来。曲秋茗说到,“现在你知道的更多了,要保守的秘密也更多了。”
“我要保密的已经很多,再多一件也没什么。”
她说,语气平静。
“忘了今天我们见过面吧,就当一切从未发生。再见了。”
说完,背后传来脚步声。
远去,离开。
冈田片折坐在原地,双手交叠,右手按着流血的左手小指。她看着眼前的光,不再说什么,也不再想什么。
何必再去说,再去想。
这个地方已经不同了,自己也以及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变了。回到过去?呵,过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怀疑、欺骗和隐瞒上的。还怎么回到过去呢?
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那么未来呢?
未来,光会一直照耀,无论这里是不是教堂,无论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会建立什么信仰。光会一直照着这片土地,照着这个地球上的每一处所在。沧海桑田,万物变迁,所有的人、物、事都不会再与过去相同。
但是,光,始终存在,知晓一切,预定过去和未来。
沿预定的命运行走下去。别再说,别再想,凭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心来判断抉择。
走吧。
别再想了。
把一切秘密埋藏内心,然后遗忘,就当一切从未发生。别想太多,照顾好你自己,眼前的困境很快就会结束。
祈求答案,那么这就是答案。
她擦干眼泪,又坐了一会,然后去找西尔维奥,道别之后离开了这个地方。冈田片折知道自己不会再来这个地方,已没有再来的必要。
今天下午她在城中漫步,去了很多以前去过的地方,傍晚回到港口,卡罗尔问她见面的情况,她敷衍过去,一字未提,只是将画给对方。看着爱人担忧的表情,冈田片折感觉内心沉重。
虽然如此,晚上她还是在无名的黑船过夜。睡前,她望着那本关于血的笔记,心想明天一定要把它烧掉。现在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已经足够多足够复杂,她不想再去想这一件事,去承担这一份压力。
夜晚,依旧隐约听见老鼠的窸窣声,她独自一人,又一次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