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短暂而热烈的夏天,郑王府张灯结彩地热闹了起来。
章惠儿正穿着一身豆绿色的纱衣,坐在窗前绣着小婴儿的风帽,一旁的侍女打着蒲扇,饶是如此,她的额头上仍是沁出细密的汗珠。
闻宪英踏入茗香苑时,比对外面的热闹,这里更显清冷静谧,连院中的草木都比外面深绿几分。
看见她来,章惠儿起身来迎接,闻宪英托住对方的手臂,摸到了突出的骨节,纱衣透出来的身体也瘦了许多。
闻宪英扶她坐下,“你太瘦了,害喜得厉害吗?”
章惠儿摇头,“只是天气太热,没什么胃口。”
时值初夏,西北之地也只有午后在日头下才能感到明显的暑热,但见章惠儿在阴凉的室内频频用手巾拭汗,想来还是孕中体热,不能与常人比较。
闻宪英略思量后道:“那就让下面每天送冰过来,喜欢吃什么也尽管传话厨房,但要注意忌食生冷。”
章惠儿连忙阻止,王府还不到用冰的时候,她不敢也不能僭越。
“你怀的是殿下的孩子,一切以你为重,”闻宪英安抚道,“对了,忘了正事,你兄嫂寄了信给你。”
章惠儿读完了信,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他们也要来汧阴?!”
闻宪英微微一笑,“你身边没有亲近的人,让你兄嫂一家来照顾,你也能安心待产。”
其实更重要的是,闻宪英考虑到章家人在邺京就是在陈家人眼皮子底下,始终是个隐患,还不如迁到这里,彻底杜绝陈宁婺等人威胁章惠儿的可能。
不等章惠儿表达感激之情,榆钱从外面进来,对闻宪英道:“夫人,议事堂传话请您过去。”
议事堂是郑王召人议事的地方,闻宪英多在后宅,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找她过去,还是匆匆离开了茗香苑。
榆钱主动落在了后面,她看见章惠儿喜上眉梢的模样,心中又生出了坏主意。
她冷笑道:“章夫人,你难道就不关心石榴如今怎么样了?”
章惠儿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她不是被送回邺京了吗?”
“是啊,”榆钱拖长了腔调,“可惜回程的路上遭了山匪,如今下落不明呢。听说您娘家人也要来,哎呀,真是让人担心呢。”
一瞬间,章惠儿的脸变得煞白,要手撑住桌面才不至于摔倒。
榆钱见达到了目的,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闻宪英赶到议事堂,远远瞧见一风尘仆仆的魁梧大汉,只觉得眼熟,等对方转过身来,竟是徐仲通。
徐仲通也注意到了她,起身要拜,闻宪英趋步上前及时扶起了对方。
“见过夫人。”
闻宪英请他坐下,令人看茶,“徐大哥不必多礼,看你这一身打扮,不像是从京城来的。”
徐仲通哈哈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羊皮衣,“不错,属下是从西凉而来,年初奉命前往打探消息,现在要回京复命,来之 前梁王交代属下要先向郑王殿下报告西凉之事。”
闻宪英道:“却是不巧,今日王府有喜事,殿下脱不开身,有事我可代为传达,但若事涉机密,那就要徐大哥在此多留几日了。“
徐仲通抽出一封信交给了闻宪英,“这倒没有,属下打探的西凉朝堂之事,算不得机密,说与夫人听也无妨,详细事宜都在信中,夫人代为呈上就是了。”
“朝堂之事?”闻宪英问道,“我素在后宅,但亦有听闻西凉国主不豫,储君未定,持零八部颇有异动,不知当下形式如何了?”
徐仲通灌下了半壶茶,抹了把嘴角,回道:“不错,属下年初赶到乐都时,城中戒严,各处寺庙祭祠都在行祈祷之事,持零各部贵酋都聚在乐都。当时只传西凉国主病重,朝政全权掌握在太后手中,一度传将立六皇子为储君。不料正月刚过,太后暴病薨逝,檀罗部大将阔没客率兵包围了皇宫,以大皇子为监国,称是思屈啜部有人意图谋反,杀害了太后,
故下令全城搜捕思屈啜部。乐都城一片大乱,我也就只好先回来了。”
在这场西凉皇位的争夺中,竟是大皇子安邦乂占了先机。他们当初放回的六皇子安弗美母族是勃师密部,也是亦集思投靠的部落,原本设想六皇子若夺得西凉皇位,勃师密部与卫国通商密切,自然不愿轻易挑起战端,卫国西北边患可解。但如今大皇子和好战的檀罗部把持朝政,让这场计谋恐有落空的风险。
闻宪英追问道:“那六皇子那边如何?”
徐仲通回道:“我赶到金城之时,探得的消息是六皇子随勃师密部退出了乐都,大皇子暂时没有完全掌控持零八部。”
闻宪英在心中盘算,却也觉得六皇子胜算渺茫,未来西北一线的形势会愈发严峻,徐仲通将致谢消息带回邺京,必会成为朝议的焦点,引起新一轮重大的人事变更。
她已有了初步的想法,于是对徐仲通道:“徐大哥辛苦了,今日王府有喜事,你留下了喝杯喜酒,明日一早再出发,我也有书信请你带给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