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叶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李溪知道他喜欢李慕缨已经很长时间了，从未问的太多。仅是在感觉事态不对时出声拉回来。

温叶明白，他是担心反反复复地提及会触痛他。

但又为何偏要在此时提起呢？

温叶见他张皇无措的眼神和用力到泛白的手指，低眉紧了下唇后道：“阿缨她总是不问所以、不计所有地保护我。”

李溪狐疑地看着他：“就为了这个？”

温叶淡淡道：“我心里很清楚，她会这么待我以前是因为先生你让她把我当做‘家人’看待。但这样的保护总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什么错觉？”

“我是一个被在乎着的人。”

李溪错愕一瞬后，马上说：“温叶，不只是李慕缨在乎你啊！”

“可是先生，在我心里你们和我是不一样的。”温叶捏紧了提着灯的手，“你们懂仙术，而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面对你们时，我总是——”

温叶停顿了下后才说出：“我一直都很自卑。”

李溪怔住了，旋即他又听温叶讲了下去：“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曾期望过像你们一样。但到了后来，我的失望越来越大。我总是拿自己和赵良恩、和桑泊比较，我想知道自己哪里不如他们，为什么他们可以而我不行。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住。而越比较我的心就越冷。”

李溪想起了桑泊被那些流言骚扰时的状态与李慕缨回来前的温叶联系起来，便想通了：“所以你才对我、对桑泊他们冷眼相待，对吗？”

温叶苦笑道：“只有装作自己无所谓甚至是瞧不上，我才能忽视我的不甘与忮忌。”

“而这些也一点一点地消磨了我对我自己的认可，让我觉得我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所以在郎家军的大营外，他才觉得自己的命比不上桑泊的。

“那么李慕缨她与我们又有什么不同？”李溪不禁问了他。

“她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强！”温叶几乎是用吼说出了这句话，“她是每一个人都不会忽视的存在。这样的她却几次三番从危急关头里救下我，将我赠她的手帕贴心收好，记得我给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不要我任何的回报。我——”

温叶觉得今晚他的话似乎是过于的多了，但他还是得将最后一句说出：“被一个这样的强者在乎，哪怕只是错觉，也让我觉得我的生命有意义。”

“所以我珍视她的存在。我想更多地待在她的身边。我在依赖她而活着！”

难怪！难怪他的爱会让他献祭自我。

“但你这真的是爱吗？温叶。你会不会只是想要强者的认可呢？是不是我们给你的认可太少了，才会让你想从曾经没有主见的李慕缨身上去获得这些？”

李溪听了温叶的这些话后开始自责，是他把所有的重心放在了成仙上，让他忽视了温叶面对他们时产生的心理落差。以至于让他将李慕缨视作生命的唯一支柱。

温叶的笑里似乎多了些凄凉：“那从她有了心智后，我想她将我视作和她一样的人而不是物存在。还是为了强者的认可吗？”

李溪浑身一震，只听温叶说道。

“先生，我从小便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的。以前我想要的或许是她倾斜的在意。而现在我所求的是她与我同样的注视。”

温叶的语气渐渐平稳下来：“先生，在娲梦关时我就发现，我不想由任何人来操控我的命运。不管是你们、摘仙人还是更上的神明。”

“同样的，我尊重李慕缨的想法和她的前程。也许我现在没有办法从她那里得到我想要的。但未来呢？”

温叶的双眼在此刻出现了一种李溪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原本懦弱、退缩、逃避的温叶在不知不觉中竟长出了这样勇气。

谁给他的？

“我在用李慕缨对我的在意由此生出的认可去谋求她未来某一日平等的注视。”

他的话里每一个字振聋发聩。李溪每时每刻都在谋算思考的脑子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他感觉那些在温叶的这句话面前就如这满地的尘埃，不值一提。

用从李慕缨那里获得的自信和认可去谋求她的爱吗？

原来他的勇气是这么长出来的。

那他李溪是否也可以？用强者给他的东西去谋求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什么来着？

李溪飘摇不定的心顷刻间平静了下来。

如果世间的公理和正义不存在于李慕缨和神的眼中，那为何不试着用神给他的能力和机会去告诉她们？

那李慕缨给他的是什么？信任还有暂时的依赖。这些应该足够让他将这些教给她，让她明白“人”是何种不应忽视的存在。

那他为什么不再进一步想想，也许将来某一天他也能改变神对这世间的看法呢？

李溪心中涌起了一股热热的感觉。那像是冰雪中活跃起来的温泉，冬日后破土萌芽的绿苗。当他看到前路上的希望后，勇气便会紧跟着油然而生。

“未来”这两个字里有着各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可能性，谁又敢说，他想要的就不在这些可能性里？

而这他想要的可能性不就是他的“愿望”吗？

李溪豁然抬头望向城中的方向。

御溪天神的神庙在紧赶慢赶的工期下，明日便能向民众重新开放。小六化身的树上早已挂好了她们这些人写下的木牌。但还没有他和温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