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港从不缺少乐趣,喝了此城盛产的美酒,人人都会忘记回家的路。
安东尼向来是个喜爱享受的人,至少是在清醒时。
酒酣入梦后,一个孤独的幽灵便会出现在他身旁。有时,那人的容貌一如往昔;有时,那人的脸色白如尸体,身上血迹斑斑——他本该就是一具倒在阿非利加战场上的尸体,盖乌斯·斯克里博尼乌斯·库里奥。
“马库斯,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库里奥没有给安东尼说话的机会,便开口了,像是死神在他背后催促,“你以为克利奥帕特拉和你结婚,是真的爱你吗?她只是想利用你,满足她征服罗马的野心!在这世界上没有人再会爱你了……除了富尔维娅。”
“至少,还有你在我身边。”安东尼苦涩地说。
库里奥冰冷的手指触碰他的脸颊,曾经,它们是那样温暖。
“我不会永远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会渡过冥河,离你而去。”库里奥说,“在这之前,我希望你把你最厌恶的那个小子送到我身边来。他已经把庞培的儿子送到了卡戎的船上,很快,他的剑就会向东而来。”
安东尼很清楚此人是谁。
——屋大维。
这个名字让安东尼的胸腔涌起一阵厌恶,亦有一丝不愿承认的畏惧。那个苍白瘦削的年轻继承者,早已不是跟在恺撒身后沉默的少年。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统治世界,除了你!”
安东尼从睡榻上惊起,额间沁满冷汗。
库里奥最后的话语在黑暗中回荡。远处,灯塔的火光在法罗斯岛上明灭,亚历山大港的夜风透过廊柱徐徐吹入,却吹不散梦境中亡友冰冷的触碰。
…………
富尔维娅已经习惯了在埃及的生活,也习惯了身穿白色的希腊式长袍,被人称作“塞勒涅”。她坐在玩耍的孩子们身边,仿佛她性格中的母性占了上风,而残忍的那部分已经被置之脑后。
她与安东尼的女儿小塞勒涅天生拥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和第一个丈夫所生的宝贝女儿克洛狄娅——她如今在罗马过得如何呢?还有小库里奥和尤卢斯……可惜,富尔维娅作为“已死之人”,早已无法过问。
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的儿子——赫利俄斯——在六岁那年,尽管还在懵懂无知的年纪,已经被授予了“万王之王”的称号,并与阿特罗帕特尼王国的公主订婚。
她望向嬉闹的孩子们,赫利俄斯正模仿着将军的样子,用树枝指挥着他的“军队”——一支由宫廷仆人饲养的小猫和幼犬组成的队伍。那“万王之王”的名号,轻得连风都能吹散。
至于恺撒里昂……那个男孩很少出现在克利奥帕特拉的宫廷中,但据仆从说,他完全遗传了恺撒的过人智慧。毕竟,他身上真正流淌着尤利亚家族的血。
她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看来,某人已经完全从酒醉中醒来了。
“我梦到了库里奥。”安东尼走到富尔维娅面前,在长椅上随意坐下,皱着眉头说。
“你总是梦到他。”富尔维娅毫不意外地回答。即便是在不久前,安东尼也常在睡梦中呼喊库里奥的名字。克利奥帕特拉曾询问过她“盖乌斯是谁?”,她回答道,“罗马有一半男人都叫这个名字,包括恺撒”。
“这次不一样,他说他很快就要走了。”
“别再沉湎于过去了,现在你最大的威胁还活在人世上。”
“你的话和他的差不多。”安东尼说,“三头同盟不再,总有一天,我们会像恺撒和庞培那样开战。”
“不需要开战,只需让他不声不响地死掉……”
富尔维娅起身,和安东尼远离了孩子们。他们谈话的地方,也转移到了阴影之下。
“谋杀?谋杀不是英雄该做的,下毒是你们女人的招数。”安东尼重复着,语气里满是疲惫。
“既然你不做,我帮你。”富尔维娅说,她锋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亚历山大港的晴空,落在了罗马帕拉丁山上的宅邸里。
“那个女孩,尤利娅……屋大维视她如珍宝。每晚他处理完政务,都会亲自去看她是否安睡。他会为她朗读诗歌——一个对世界冷酷无情的人,却把爱都给了这样一个陌生的、不知来历的养女。”
“你知道得如此清楚。”安东尼侧目。
“不是只有屋大维会安插间谍,比如在你手下。”富尔维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