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帕握紧了盖乌斯的手,冰冷,汗涔涔。
这一箭,离盖乌斯的大动脉极近,如果再偏半寸,就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随军医生用剪刀剪开伤口周围被血浸透的布料,在中箭的四周细细探查,摸到了另一端箭头的位置——那是一枚三棱锥形的铁头,带两道卑鄙的倒钩,刺入肩膀肌肉,从肩胛外侧露出血淋淋的尖,但没有完全射穿。盖乌斯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一声未吭。
“准备沸酒,”医生对助手说,一边拿起一把窄刃刀和牵开器,“得扩大伤口,才能把箭头取出来。”
箭头两侧被切出一道口,接着用牵开器撑开,让鲜红的肌肉组织裸露在外。盖乌斯的身体猛地绷紧。阿格里帕感到自己手掌中的那只手颤抖着,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医生用钳子夹住箭头,将箭杆缓缓向另一侧推,锋利的倒钩割开肌肉纤维,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暗红色的血顺着新撕裂的伤口涌出,浸湿了身下的亚麻布。当最后一截铁尖从前方创口中完全露出时,医生用另一把钳子稳稳夹住它,拔除,箭头“当”的一声落在铜盘里。
阿格里帕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他的眼睛突然一阵刺痛。
医生没有停歇。煮沸过的葡萄酒冲淋过伤口时,盖乌斯忍不住呜咽出声。接下来是用亚麻线将前后两处创口缝合,敷上没药、乳香、盐和醋调制的药膏,最后用干净的亚麻布缠住整个肩膀,才算结束。
“今晚他会发热。”医生对阿格里帕说,“如果开始说胡话、昏迷,要叫醒他,不要让他睡过去。”
阿格里帕点了点头。金发青年面色苍白如大理石,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却还是硬撑着看了他一眼。
“别哭,”盖乌斯哑着嗓子说,“我还在呼吸。”
“我没有。”阿格里帕粗鲁地揉揉眼睛,“到底是谁射的箭?我一定将他枭首示众。”
“他死了——中了好几根标枪,别再追究。”
阿格里帕弯腰捡起折断的箭杆,赫然见到了其上的字母。“该死,是富尔维娅的儿子。”
他不禁想起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一箭,母亲才离他而去。他真想将那个恶毒女人的头颅祭献在母亲墓前。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他会疯,会死。若能用命换回盖乌斯,他一定头也不回地跳进冥界。
阿格里帕走出帐外,将箭杆和沾血的纱布扔进篝火,橙红的火焰舔舐着一切。
他回到盖乌斯的行军床旁,坐上去,揽住金发青年的腰,让他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
“你见到富尔维娅了?”盖乌斯问。
“送她去见她的孩子们了。”阿格里帕说,带着恨意。
“一切都结束了,等回到罗马,我们要喝一夜酒,你可以随便对我做什么。”盖乌斯笑着说,“安东尼曾经指责我在腓利比战役中行为懦弱,如今,懦夫竟成了他自己!他让多少勇敢的罗马人死在海上!我想,最好让梅塞纳斯写一个剧本,‘咱们主帅这样迷恋她,真太不成话啦。他的大将的雄心曾经在激烈的鏖战里涨破了胸前的扣带,现在却不顾一切的分限,甘愿做一具风扇,扇凉一个异族女人的欲焰。’”
“听起来像喜剧。”
“如果真的上演,我一定会笑出声——至于那些将死之人……”
“克利奥帕特拉,还有她的儿子恺撒里昂,不能让他们活着。”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等我到了亚历山大,”盖乌斯说,“我要先见一见女法老。”
“见她做什么?”
“看看那个巫婆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把伟大的安东尼变成一头蠢驴。然后……她会知道该怎么选择。”
阿格里帕替他拉好滑落的毯子,盖乌斯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抚摸伴侣的后背,侧过头,在他唇上落下浅浅一吻。
“你累了,去休息吧。”
“不行,我必须看着你。”
“我爱你,马库斯。”
这算是胡话吗?阿格里帕想。可他的心智如此清明,却也想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