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工作比当新手爸爸更难的了,如果有,那就是当两个女儿的。
盖乌斯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试图无视厨房里倒成一片的调料罐和地上被摔碎的鸡蛋,阿格里帕则顶着两个黑眼圈,唉声叹气。
盖乌斯和阿格里帕是一对结婚三年的伴侣,前者是著名演员和戏剧作家,后者则是建筑工程师。出于同情和陪伴的需求,他们领养了一对女孩:尤利娅和维普萨尼娅。
当第三任保姆辞职后,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两个加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女孩即将成为他们的噩梦。
“我来说一下今天的战况。”盖乌斯终于把手放了下来,“早上八点,尤利娅把一整瓶枫糖浆倒在了她妹妹头上。维普萨尼娅尖叫着跑过客厅,把糖浆蹭到了窗帘、地毯上,还碰掉了一个花瓶——所幸没有受伤。”
“那就好。”阿格里帕有气无力地说。
“八点半,我给她们洗了澡,换好衣服,转身去冲咖啡的工夫,维普萨尼娅就把半管牙膏挤进了尤利娅的头发里。尤利娅对此的报复是——”
“不想知道了。”阿格里帕闭上眼。
“——用你的电动牙刷去刷马桶。”
阿格里帕的眼睛猛地睁开。
“别担心,我发现了……在牙刷掉进下水管之后。”
“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尤利娅说‘爸爸,马桶为什么在震动?’”盖乌斯说,“维普萨尼娅趁着我在处理马桶的问题,打开洗碗机,把里面所有的碗碟都拿了出来,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她说那是她的花园,我想是因为上周幼儿园给孩子们看了《艺术创想》。”
阿格里帕坐直了身体。“让我告诉你我昨天夜里经历了什么。”
盖乌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凌晨一点,维普萨尼娅醒了,说她的被子不够软,我给她换了羽绒被。一点半,她又醒了,说羽绒被太热了,我又换回了原来的被子。三点,维普萨尼娅又醒了,这次是因为她尿床了,我换了床单。四点,尤利娅在梦里踢了维普萨尼娅的脸,维普萨尼娅开始哭,尤利娅被吵醒后也开始哭……”
“我会订购两张儿童床。”
“还有,今天早上九点我有一场线上会议,我五点就起床洗澡,刮了胡子,泡了咖啡,打开电脑……”
“然后?”
“尤利娅跑进书房,在我的会议上对着十二个同事大喊了一声‘爸爸你没冲马桶’。”
“真抱歉。”盖乌斯说。
“父亲今晚要来聚餐。”盖乌斯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们一直在逃避的话。
阿格里帕额角的血管跳了一下。“几点?”
“六点。”
“来不及了,我们能叫外卖吗?”阿格里帕问。
这时,楼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盖乌斯和阿格里帕同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尤利娅先出现在楼梯拐角处。四岁,深色卷发,脸上黏着一丝枫糖浆,手里还举着一个东西。
“爸爸们!看!”
她手里是一只拖鞋,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张脸。画得歪歪扭扭,但可以辨认出表情——看起来相当愤怒。
三岁半的维普萨尼娅跟在姐姐后面下来了,拿着另一只拖鞋,嘴角上点缀着奇怪的蓝色碎屑。
“维普萨尼娅!”盖乌斯惊呼,“你吃了什么?”
维普萨尼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牙齿上还沾着一点蜡笔屑。幸好他们买的蜡笔是无毒的,盖乌斯连忙领她去漱口。
阿格里帕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另一个女儿。“尤利娅,为什么在我的拖鞋上画画?”
“因为你的拖鞋不开心。”尤利娅理直气壮地说。
阿格里帕低头看了看拖鞋,它确实有点像一张皱着眉头的脸。
“它没有不开心,它只是旧了。”阿格里帕说。
“看起来像爸爸。”
门铃声大作。盖乌斯拖着疲惫的步子从卫生间走向门口,经过走廊镜子时,瞥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头发像鸟窝,衬衫上有手指印,还有一小片黏糊糊的东西粘在衣领上。
……简直就是一团糟。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莉维娅。
莉维娅是盖乌斯的大学同学、同事和老友,也是这些朋友里唯一一个育儿经验比他们丰富的人。
她虽然已经育有两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十岁,但依然从容不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淡蓝色的长裙完全看不出褶皱,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袋。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们两个在吃生通心粉配蜡笔。”
莉维娅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屋内的“惨状”,没有一点讶异。她放下袋子,将盒子一个个打开:炖牛肉,土豆泥,炒西兰花,还有一盒手工巧克力布丁。
两个新爸爸的眼睛湿润了,他们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你们坐。”莉维娅卷起袖子,“我来换灯泡。”
“什么灯泡?”
“厨房的灯,你们没注意到它在闪吗?这种频闪对孩子的眼睛不好。”
莉维娅踩着椅子换了灯泡,阿格里帕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蛋液。
“今天早上在你会议上发生的事,提比略告诉我了,你老板的儿子和他在上同一堂马术课。”莉维娅对阿格里帕说。
“这也太——”
“世界很小。”莉维娅平静地说,“但是没关系,我当年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有一次我把老二的玩具笔记本当成自己的电脑带到了会议室,我一打开,它开始播放小黄人的歌。”
“那一定很尴尬。”
“是啊,但所有人都能理解,每对年轻的新手父母都会经历一段兵荒马乱的日子。”
莉维娅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书。“你们需要这个。”
盖乌斯接过来,那是一本《育儿指南》。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育儿不是一场你要赢的战役,而是一场你要输得体面一点的战争。”
尤利娅踩着她的拖鞋,走到了莉维娅面前。她仰起头,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女士。
“你是谁?”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莉维娅耐心地纠正,“叫我姑妈就好。”
“咕——嘛。”
盖乌斯眼尖地发现尤利娅手里攥着好几支彩笔。
“尤利娅,你想做什么?”盖乌斯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尤利娅低着头,说:“我想给沙发画个太阳。”
“我们不在沙发上画画,”盖乌斯说,“得在纸上画画,记得吗?”
“可是沙发更大,我想画一个大的,那样更好看。”
莉维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示意盖乌斯退后,自己走向尤利娅。“宝贝,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在沙发上画画吗?”
尤利娅歪着头想了想:“因为……爸爸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