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维娅看了盖乌斯一眼，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

“对。不是因为你画得不好看，是因为爸爸看到沙发上的画会难过。我们不让爸爸难过，好不好？”

尤利娅的小嘴抿了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没想到的事——她把马克笔塞回盖乌斯的手里，伸出两只短短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腿。

“对不起爸爸。”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的裤腿上。

阿格里帕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眶也有一点红。

盖乌斯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四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压在他的手臂上，有些发麻。

维普萨尼娅蹲下来，把阿格里帕被涂鸦的拖鞋摆正了。

“这样爸爸就不会生气了。”她说。

阿格里帕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捏了一下。

莉维娅把帆布袋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拿了出来——一整套新的彩色铅笔，和一个巨大的涂色本。

“谁想画画？”她轻快地说。

“我！”尤利娅从盖乌斯身上滑下来。

“我也想！”

莉维娅把本子摊开，两个孩子立刻扑了过去。尤利娅选了鲸鱼，维普萨尼娅拿起了水母的图片。

“姑妈，”尤利娅一面给鲸鱼涂蓝色，忽然问，“你今天晚上留下来吃饭吗？”

莉维娅看了看盖乌斯，盖乌斯则用一种“求你留下”的眼神望着她。

“对了，今晚父亲要来用晚餐，我们准备点披萨。”盖乌斯说。

莉维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们打算用外卖应付市长？——去睡一觉，孩子我来照看，至于晚餐，我会给私人厨师打电话。”

盖乌斯想说什么。

“上楼。”莉维娅斩钉截铁地说，盖乌斯识相地闭嘴了。

五分钟后，盖乌斯和阿格里帕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午后的阳光给整个房间染上蜂蜜的颜色，楼下传来莉维娅和孩子们的笑声。盖乌斯向丈夫怀里靠近，阿格里帕也揽住了他。

“还记得我们为什么领养她们吗？”盖乌斯轻声问。

阿格里帕记得。

那时，盖乌斯的母亲刚刚去世。他不再写剧本，推掉了所有演出，整夜失眠，甚至不再说话。阿格里帕试着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带他去旅行，做所有他能想到的事情，但盖乌斯的悲伤像一口永远填不满的深井，吞没了这个曾经坚强的青年。

有一天，盖乌斯忽然说：“我想去做志愿者，陪孤儿院的孩子读书。”

从那以后，盖乌斯每天都去孤儿院给孩子们读故事，用他那一口标准的、带着戏剧腔的英语，把《野兽国》读得像莎士比亚的大作。阿格里帕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发现那双蓝眼睛里的光逐渐回来了。

后来，他们领养了尤利娅和维普萨尼娅。

“我记得。”阿格里帕说，“因为你就是那种就算自己溺水了，还要去救别人的人。”

“亲爱的，谢谢你陪我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以后还会有更多，毕竟我们有两个女儿。”

他们笑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盖乌斯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处巨大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观众，灯光打在他脸上，他想说“生存还是毁灭”，但嘴巴发出的声音是“通心粉”。

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爸爸。”

他睁开眼，看到尤利娅正站在床边，手里举着一颗无花果。

“姑妈说你爱吃这个。”

“替我谢谢她。”

“爸爸，还有二十分钟祖父就来了。”

…………

恺撒站在客厅中央。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盖乌斯的养父，在盖乌斯十六岁时从妹妹那里领养了这个儿子，同时也是新罗马的现任市长。盖乌斯透过窗户看到了身穿黑衣的保镖，他们大概已经守住了所有出入口。

恺撒的目光两个青年身上停顿了一下。盖乌斯穿着那件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干净白色衬衫，阿格里帕还穿着今天早上的衣服，两人的头发都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恺撒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

“祖父！”两个女孩欢笑着扑进恺撒的怀抱，年长的男人一手捞起一个，放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被岁月刻了纹路的脸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

“父亲，小心您的肩膀……”盖乌斯担忧地扶着父亲的手臂。几年前，恺撒曾遭遇反对者的刺杀，子弹贯穿了他的左肩。阿格里帕则主动帮岳父接手了孩子。

“没关系，都是小伤。”恺撒指着桌面上一个色彩鲜艳打包袋，“顺手买的，孩子们喜欢。”

市长亲自去披萨店买了披萨？盖乌斯难以想象那个场景。

晚餐时分，莉维娅的厨师早已准备好丰盛的菜肴，在牛排、奶油汤和水果馅饼之间，一个撒满芝士、金黄酥脆的玛格丽特披萨格格不入，却是被孩子们抢得最快的食物。

“祖父，”尤利娅放下巧克力布丁的勺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恺撒，“你觉得鲸鱼开心吗？”

“当然，因为它不用上班。”

餐桌安静了一瞬，恺撒自己先笑了。

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盖乌斯和阿格里帕相视而笑。

饭后，孩子们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大人们坐在沙发上闲聊，盖乌斯还拿来了一瓶红酒。

“你们做得很好。盖乌斯在四岁那年，也撞碎过一打鸡蛋，我亲自给他洗的澡——他不让保姆碰，”恺撒摇晃着杯中的酒，“那场景，我记忆犹新。”

恺撒又说道：“抚育孩子，最重要的是付出和守候。看到你组建家庭，有一个优秀的伴侣，也成为了父亲，我很幸福。”

盖乌斯点头，握住阿格里帕的手。

“你什么时候重返舞台？你的经纪人——那个叫梅塞纳斯的年轻人，已经联系到我这里了，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负责任的育儿师。”恺撒问。

“很快，父亲。”

晚上八点半，恺撒和莉维娅分别离开，孩子们也该睡觉了。

过程依然混乱。尤利娅在穿睡衣时突然开始唱一首完全不在调上的歌，维普萨尼娅把牙膏挤到了天花板上。

九点十分，两个孩子在床上并排躺好，但没有一点要睡的样子。

“讲一个故事！”孩子们要求。

盖乌斯深吸一口气。“从前，有两个爸爸，他们住在一个房子里，他们觉得自己很会照顾小宝宝。有一天，真的有两个孩子闯进了他们的生命。”

“她们简直就是小怪兽，把房子弄得底朝天。”阿格里帕加了一句。

尤利娅咯咯笑了，维普萨尼娅把拇指含在嘴里，眼皮开始打架。

“她们用蜡笔把爸爸们黑白的世界涂得五彩缤纷，他们很爱女儿们，从此，他们一家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最后一个词落下，尤利娅的眼皮终于合上了。盖乌斯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轻轻关上床头灯。

阿格里帕在黑暗中牵住了盖乌斯的手，未来将会是光明的，平静的美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