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帕一眼就认出了他。
恺撒,神圣尤利乌斯,但又似乎不是他见过的那位将军。
恺撒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阿格里帕身上。
“坐下说话。”
“我来寻找盖乌斯,”阿格里帕急促地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去世了,可至福乐土没有他,整个冥府都找不到他。格拉古兄弟带我来到这里,说天界是最后一处——”
“坐下。”
恺撒又重复道。阿格里帕只好盘腿坐在了地上。
“他不在这里。”恺撒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卷轴的边缘,像是斟酌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
“怎么会!我不相信!您一定能找到他——他是您的儿子!”
恺撒将卷轴放在膝头,说道:“毋庸置疑,他确实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在哪里——他不在我们的时间线上。”
“线?命运女神的丝线?”阿格里帕迷惑不解地问。
恺撒的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教导一个学生。“也可以这样理解,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只是许多条线中的一条。有的线上罗马从未建立,有的线上亚历山大活到了八十岁,有的线上迦太基战胜了罗马。每条线都独自运行着,彼此之间本不该相交。”
“本不该?”
“偶尔会有例外。极少数人会在两条线之间——或者说多个世界之间——移动。他们自己往往也说不清缘由,就像一根丝线被另一根丝线缠住,打了结,又松开来。而他去的那个世界,或者说,他来的地方,与我们发生了交集,他终究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阿格里帕问。
“也许,你们从未见面,只是两个陌生人。”
月桂树叶沙沙作响。阿格里帕想起,第一次握住盖乌斯的手时,那柔和的温度在他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拥抱、亲吻,想起他枕在盖乌斯的膝上度过的那些黄昏,想起盖乌斯在元老院的台阶上,回头望向他时,那一抹笃定的笑容……都可能从未发生过。
他们会走在同一座广场的两端,各怀心事,各赴前程,连名字都未曾交换。
阿格里帕攥紧了衣料。满腔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有很多话想问:那个世界在哪?怎么才能找到盖乌斯?那条线上是否也有人陪在他身边?他过得还好吗?……所有的这些话,在出口之前都化成了一个更简单的念头。
“他会记得我吗?”
“不会。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后记不清细节。在那里,他不是奥古斯都,只是普通人,没有战争,没有失去,作为平凡人度过完整的一生,活到七十六岁,无病无痛地死去。”
阿格里帕垂下头。“也许……那样更好。我爱他,但我更想要他过得幸福。”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起身,朝阿格里帕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你不必替他觉得那个世界更好。他选了来这个世界遇见你,那说明他也有自己的判断。而你——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值得让时间为你而改变。”
恺撒又说。“这片的领域的主人是不朽者,凡人也称祂为光之王。也只有祂有力量帮助你。”
“祂会听我的请求吗?”
“会的。”
“我要怎么去见祂?”
“只要你开口。”恺撒笑道。
世界很大,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阿格里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