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色的火焰在壁炉里低声哼唱着，杯中的酒液映着三张各怀心事、却获得了片刻松弛的面孔。冥界的夜晚漫长无际，但此刻，在这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里，时间仿佛暂时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格里帕和兄妹二人尝试了无数种方法，试图闯入那所遥不可及的宫殿，但都以失败告终。

扎格列欧斯借来了一卷刻着古老符文的羊皮纸，据说能撕开空间裂隙。他在哀悼原野将符文高声念了一遍，结果只召来了一场大雨。

墨利诺厄从冥河深处捞起一面青铜镜，镜背上刻着“万物映照”的字样。她把镜面朝向想象中的宫殿方向照射，可镜子里除了她自己皱着眉头的样子之外，什么都没出现。

阿格里帕则用最笨的办法，试图靠自己摸索到那座宫殿的所在。他按照墨利诺厄的地图一路从哀悼原野走到了俄刻阿诺斯，再到古老的冥府。然而，在那所颓圮的宫殿中，除了拾回了扎格列欧斯丢失的吉伽罗斯长矛，他什么也没找寻到。

第七天傍晚，看着阿格里帕浑身僵硬、满脸泥土的模样，墨利诺厄难得主动开口：“东边有一口温泉，去泡一泡。”

阿格里帕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温泉，解下外袍，放在岸边石头上，松开腰带。在他蹲下身脱去最后一层内衫时，腰间一滑，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金枝。

泉水的热气在周身缭绕，温热的湿意裹住他的身体，他脑海中纷乱的想法忽然被一阵清风吹开了。

金枝既然能打开死亡与生者之间的边界，是否说明，它可以去任何地方？

酒馆里的灯火还亮着。扎格列欧斯趴在桌上，脸埋在摊开的羊皮纸卷里打瞌睡，墨利诺厄坐在对面，用一块磨石打磨着武器。

“两位，我想到了！”阿格里帕闯进门，高声说，把枝条举到两人中间，“这根金枝能打开冥府的门。我想，它也能打开任何形式的屏障，不管是生死的还是时间的——”

扎格列欧斯抬起脸，额头上还留着一道红色印痕，眼睛却亮了起来。“你是说它可能也能撕裂时空？”

“不知道，”阿格里帕承认，“但我们可以试试。”

墨利诺厄走到阿格里帕面前，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金枝，枝条在她指尖下轻颤。

“它在回应，不是死物。”

“那就试。”扎格列欧斯站起身，拎起披风，往肩上一甩，那股冥界王子该有的利落劲儿终于回来了。“到冥府去，夜之圣镜会帮我们的。”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熟悉的冥府，面对那面尘封的巨镜，阿格里帕举起了如同火炬的金枝。

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枝干向上挺拔，穿过风霜雨雪、穿过昼夜交替、穿过生者与死者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任凭风穿枝叶，岿然不动。

他做到了。那些时间的细丝穿过他的身体，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从镜面踏进了那片连天界和冥界都不曾触及的缝隙。

窄径延展到远方，分成了两条岔路。两条路各自消失在不同的方向，一条朝左，石板上刻着古老的年月；另一条向右，石板年份看起来更近一些，边缘还泛着金色的微光。

两条分岔之路。

“你们去解救家人吧！”阿格里帕转头看向兄妹二人，“我可以自己去。”

扎格列欧斯看着他，犹豫了一瞬，终是点了头，对阿格里帕说：“无论你在那条路上看到什么，记得——你进去是为了带他出来。”

“我记住了。”阿格里帕说。

阿格里帕脚下触到了第一块石板。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表面的年份，是公元前四十七年。他记得那一年，那是他和盖乌斯第一次相遇的年份。

他沿着他选择的那条路小心前行，不知走了多久，面前出现了一座黄金巨殿。殿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谈话声和偶尔的笑声，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勉强挤进门缝。

殿内温暖如春。地面上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墙角散落着玫瑰花瓣，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坐着一个人，侧对着门口，姿态放松，正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卷，声音低缓地念着什么。

“盖乌斯！”

阿格里帕大声喊。可盖乌斯没有看他哪怕一眼，似乎听不到他。他的身边，竟是早已去世的女儿——尤利娅。

尤利娅蜷在盖乌斯身侧的软垫上，双手托腮，仰着脸，嘴角弯弯，模样和阿格里帕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听到故事里有趣的地方，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们看起来多幸福。

阿格里帕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盖乌斯侧脸的弧线，看着他幸福的微笑，那情景温暖到让阿格里帕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来找谁的，又是来做什么的。

他真的要将盖乌斯从这样的幸福中“解救”出来吗？

所谓的解救，是要把他拉回到那个女儿已经死去的世界，拉回一个满是战火、痛苦和别离的现世？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只是阿格里帕自己不肯放手的执念？

能亲眼看到他，就够了。

阿格里帕往后退了半步，金枝在他手中渐渐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