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房内，红宝石微光流转。盖乌斯已经醒了，正倚在榻边，手臂揽着坐在他身边的尤利娅。小姑娘抱着他的胳膊，小脸埋在他的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时发出抽泣。

阿格里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尤利娅从盖乌斯怀里抬起脸来。她的眼圈通红，鼻尖也泛着粉红的颜色。

“父亲，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阿格里帕的胸口一阵刺痛。“我们会想办法的，一定会。”

此时，房间的地板上勾勒出一圈复杂的法阵轮廓，散发着墨绿的光，两道身影从中现身。是墨利诺厄和扎格列欧斯。

“你们三个，跟我走。”

“可是尤利娅……”阿格里帕想起了珀耳塞福涅的话。

“我们去找先见泰坦。”扎格列欧斯的声音带着不容分说的急迫，“母亲暂时说服了父亲，现在走还来得及。”

墨利诺厄的法阵瞬间扩张开来，暗绿色的光芒吞没了周遭的一切。

阿格里帕感到脚下猛地一空，如同被无形的手拽进了风中。

盖乌斯的手从身旁伸过来，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抓住了彼此。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滚烫的石板下仿佛流淌着岩浆，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味，更为可怖的是，周围的深渊下不断传来尖叫和嘶吼。

此处莫非是塔尔塔罗斯？阿格里帕想。

“先见泰坦——普罗米修斯，不在高加索山上？”阿格里帕问。

“他在之前的战斗中选错了边，如今被关押在这里受刑。”扎格列欧斯答道。

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铁索从四面八方伸出，汇聚在空旷的圆台上，

普罗米修斯就在石台之上，铁索沉重地盘踞在他的腰腹与肩头。

他凌厉的目光落在冥王子女身上，又转向盖乌斯、阿格里帕和尤利娅，逐渐变得温和，带着一丝怜悯。那个词从他干裂的嘴唇间吐出来：“人类。”

“她现在需要你的帮助。”墨利诺厄说，“帮她塑造一具身体，让她能重返人间，像所有活着的人一样呼吸、奔跑、看见太阳。”

“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普罗米修斯忽略了墨利诺厄的话，向盖乌斯问道。

盖乌斯思索片刻。“尊严、正义和勇气。”

尤利娅靠在盖乌斯的手臂上，他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生怕有人将她夺走。

“很好，罗马的变革之人。”普罗米修斯说道。

这位先见泰坦用未带镣铐的那只手随意拈起了一撮灰暗的黏土。泥土在他掌心里变了形状。

那是一只麻雀。

普罗米修斯将掌中的泥麻雀托起来，凑近唇边，低低吹了一口气。

他扬起手，麻雀在赤红色的光芒中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消失在苍穹的尽头。

“女孩，你会渡过幸福的一生——倘若你的父亲还爱你。”普罗米修斯眼底的琥珀色光芒更深了，“快走，这里不属于你们。”

普罗米修斯重新坐了下去，铁索发出沉闷的响声，灰白的长发铺散开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墨利诺厄的法阵再次亮起。阿格里帕最后望了一眼那被铁索缠缚的身影——普罗米修斯已经不再看他们了。

风声再起，这一次，是清冽的、与冥府截然不同的凉意。

冥河河畔。

“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好兄弟。”扎格列欧斯说。

阿格里帕走上前一步，张开了双臂。

扎格列欧斯愣了一瞬，猛地跨上前来，炽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阿格里帕的胸口。

“别再回来了。”扎格列欧斯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挂上了笑容，“我可是很忙的，没空总去帮人。”

墨利诺厄的面容在幽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柔和。“再见，盖乌斯。”

河的水面开始翻涌，一艘船从河面深处驶来，无言的艄公撑着船桨，默默接下了墨利诺厄递上的钱袋。

盖乌斯牵着尤利娅，率先踏上了船板。

阿格里帕最后望了一眼冥河岸边。扎格列欧斯还站在那里，向他挥手告别，红色的披风在风中展开，好似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墨利诺厄站在他身侧，暗绿色的微光绕着她的裙摆。

船身缓缓离岸。不知走了多久，一缕极细极淡的光落在水面上，冥河表面映出了模糊的倒影——那是三个靠在一起的轮廓，相互依偎着。

前方的晨雾更薄了，几乎能看见雾后面那片泛着淡金色泽的天空。

…………

雾散了。

一片花瓣落在阿格里帕的面颊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缓慢苏醒，眨了眨眼睛，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

他仍守在盖乌斯的灵床前。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吗？

金枝。冥府。哀悼平原。三岔路口。塔耳塔洛斯下的泰坦掌心里那只飞向光明的小麻雀……

都只是梦？

阿格里帕低下头，晨光为金发青年安静的容颜涂上了光泽，眼睫在眼下投着一道浅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挺直而清秀。

他忽地看见了他们交握的手。

盖乌斯纤细的手指正握在他的手上，温暖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