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帕在黑暗中醒来，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镶嵌的红宝石荧荧发光，枝形吊灯凝着烛泪。

他偏过头。

陌生的房间里，他的身旁躺着一个熟悉的人。

盖乌斯裹着一条薄毯，瘦削的背脊平静地随着呼吸起伏，毫无防备、舒适地睡着。毯子的边缘滑落了一点，露出后颈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阿格里帕伸出手，将那截薄毯轻轻拉上去。

无数个这样抵足而眠的夜晚，他拥抱着他，听着那平稳的呼吸，悄悄将被子掖好。

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时刻，此刻竟又回到了他的指尖，如此真实。

冥府在经历坍塌与占据后，客房修葺完善不久。四壁由整块的黑石砌成，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铜门。阿格里帕将门推开一道缝，侧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长廊比他想象中要宽阔得多，两面高墙之间足有十几步的距离，每隔几步有一根石柱支撑穹顶，柱身上缠绕暗金色的藤蔓浮雕。长廊两侧开有许多扇门，与阿格里帕走出来的那扇形制相同，每一扇门前都悬挂着一盏油灯。

长廊并非空无一人。

阿格里帕定睛看去，才意识到那些在廊柱间缓慢移动的影子并非活人。

他们是半透明的，带着一层朦胧的灰色，有的穿着短袍，有的披着长衫，面目模糊，步履无声地从一扇门飘向另一扇门，偶有停留，也只是片刻，随后继续向前游荡。

幽灵。

长廊的尽头是一处转角，转过去后，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成排的壁龛，每一个壁龛里都放着一尊大理石像。有的年轻而意气风发，有的苍老而神思凝重。石像底座上刻着铭文，阿格里帕弯腰读去，认出是希腊语的名字：品达，赫西俄德，索福克勒斯……

他驻足在一尊老年诗人的雕像前。那尊像雕工极精，额头上的每条纹路都清晰可辨，嘴角微微下撇，眉宇之间含着深沉的悲悯。

这时，一道风从他头顶掠过。

一个陌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尽头。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高而削瘦，一件纯黑色的长袍从头罩到脚踝，只露出几缕银白的发丝。

黑袍人回过头来，瞥了阿格里帕一眼。他的面容年轻得出乎意料，带着寒冰般的冷漠。

对方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往正殿方向走去。他经过那些幽灵的身侧时，幽灵们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开，纷纷向两侧退散。

“祝您今晚有个好睡眠。”

另一个声音在他背后传来，阿格里帕猛地转身。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同一个人。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银发——可那双眼睛完全不同。它们是温润的深褐色，含着懒洋洋的笑意，整个人好似刚刚从好梦里醒来。

两个青年长得如此相似，难道……

“你好，我是修普诺斯，你是？”青年朝他愉快地摆摆手，用欢快的声音问道。

阿格里帕的视线在青年脸上停了片刻，又忍不住向长廊尽头那道黑色背影消失的方向看去。

“那是我的孪生兄弟。”修普诺斯笑道，“塔纳托斯。他不太爱搭理人，你别往心里去。”

死神。从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开始，就由他亲自将灵魂接引到冥府的入口。

而死亡的孪生兄弟，却是睡眠。二者无人能躲避。

“马库斯·阿格里帕。”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修普诺斯很夸张地“哦”了一声。“原来就是你击败了提丰！”

“并非如此，我只是帮了个忙。真正出手的是扎格列欧斯和墨利诺厄，还有盖乌斯。”

“盖乌斯？就是那个让你一路从人间追到冥府来的人？”

阿格里帕一怔。

睡神伸了个懒腰。“冥府难得有这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上一个故事还发生在我们的乐师身上。”

俄耳甫斯。

诗人用琴声打动了冥王与冥后、却最终在归途上回头。俄耳甫斯走出了冥府，却没能带走他的欧律狄刻。

“塔纳托斯不想让你们离开，王子和他闹得很不愉快。不过嘛……我建议你去花园碰碰运气。”修普诺斯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说道，“对了，你的那位盖乌斯，他睡得可安稳了，我在他梦里撒了一把无忧花的粉末。”

说完，修普诺斯的身形便融进了阴影里。

阿格里帕沿着宫殿的长廊走了很久，路过一扇装饰华丽的大门，终于看到了通往花园的路。

此处与其说是花园，更像是田园，一改冥府的阴森，温暖而和煦。虽无日光，但发光的黄金和宝石与蜡烛交相辉映，将整片土地照得亮如白昼。

葡萄架上爬满了藤蔓，一串串深紫色的浆果饱满，柠檬树枝头挂着明黄的果实，更远处的石榴树上，艳红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花圃里生长着叫不上名的鲜艳花朵，而在这片生机盎然中，一个身穿嫩黄长裙女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她正拿着一把小小的花园铲，在为一株蓝色花丛松土，动作娴熟而温柔。

那熟悉的背影……

“母亲？”

阿格里帕忍不住喊出声。那位女子回过头来，眉眼之间带着春光中的恬静，浅金的头发犹如秋日的麦穗——并不是母亲。

她放下铲子，站起身，温柔地笑了。“我也是一位母亲，我听扎格提起过你。”

“您是……冥后。”

“叫我珀耳塞福涅就好，在这里，称呼并不重要。我已经了解了你和盖乌斯的故事，你们的爱情超越了生死，足以让每个人动容。”珀耳塞福涅说道。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由我做主，你们两个可以离开。”

阿格里帕的胸膛一热，又猛地一沉。“只有……我们两个？”

“那个名叫尤利娅的小姑娘不能走。她的身体已经不在了，你们将她带出去，她的灵魂会立刻消散。”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说，声音很轻。

“回去看看她吧，”珀耳塞福涅说，“她会明白的，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阿格里帕离开了花园，暖意与花香逐渐褪去，冥界的昏暗重新裹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