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世拐了几道弯,终于走进去当年住过的小院,这里一直没人动,院后竹子野蛮生长,堂前门扇落了厚厚一层灰。
看来是连查证的人都不觉得这会有人来。也真亏得他们能忍着家里有这样的地方都不肯让人进来打扫,要不然也发现不了那些东西了。
张乐世推开门并没有进,而是先拍了拍灰,往内看去。
这房子破败极了,蛛网结了厚厚一层,灰尘能踏出印记。
她刚去世时,自己经常半夜偷偷跑进来,钻上床蒙着她的被子裹成一团,她虽然对自己并不好,但这里仍然是那时最后一块安全之地。
自从那人去世,到后来搬去祖母家,已经有十余年没有来过。
虽然觉得应该没人会进来,但那时候太小,记忆并不完整,所以也不能确认到底还是不是她生活过的样子。
但也不要紧,这里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温馨回忆。小时候都不曾哭泣,长大就更是想明白了,不爱就不爱,她还有阿蛰,有许多能做的事情,爱不爱有什么要紧。
拿玉佩才要紧。
两刻钟后。
她站在屋子中心,目光四处扫了扫,摆在外面的首饰盒、大箱子和几个放置物品的地方找过了都没有。
想了想,她搬了个小箱子,站在上面想看看有什么视线遗漏的地方,仍然没有,最后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站到了立柜旁边。
那柜子很高,她踩在箱子上也要踮起脚才能勉强看到顶,但还是没发现什么。
或许早就被下人偷光了也不一定,要不然就算了,反正她说的:拿不到也不要紧。大不了挨顿骂,她老成那样,还能再打人不成?
正要下去,忽然隐约看见了什么,张乐世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拿手够了够,一下两下,都空空如也。
她踮起脚,往里一伸,忽然指尖碰到了什么,但想抓却还是够不着。
她往下看了看,又搬来一个小柜子垫上去,才终于够出了那个小盒子。
方形的,分量不轻,能看出打盒子的木料十足的好,但上面的灰厚极了,还盖着大半张蛛网。
她看着这玩意皱紧眉头,用手绢垫在手里才愿意打开。
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那块玉,最好是,没有也不找了!
盒子被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块和老太太说的一样的玉佩,和……一封信?
张乐世皱着眉,把玉佩拿起,看向垫在下面的函套,里面鼓鼓的,看起来有不少页纸。
埋在竹林里的东西已经造成了一大摊事,这不会又是什么诉苦信吧?
张乐世呼吸一顿,皱起眉想要盖住盒子,连玉带信一起丢给老太太算了。
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打开了。
纸张已经发黄,必然是放置了很多年,字很漂亮但细节处却有很多小锯齿,能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当时身体很不好了,上面是这么写的:
“娘娘,我大概已经病了很久,不知道这期间做了些什么,但依稀记得说过不少胡话,沉浸在他们谋害我的记忆里,今天终于清醒一些,现在写一封信告诉你。
他们并没有真的欺凌我,虽然王晟玳只找过一次大夫,但他没有做什么,只是不理我,像原来那样不理我。
我解释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再和他缠不清了,娘娘,我不想在这了,我这辈子不想再听到和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一点事,你能不能派些人接我回家,我好想你,我想你抱住我,不要再责怪我了好吗,我一直有很多话都想和你说,可长大以后,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想躺在你的怀里,你再叫我一句小名可以吗?
当初你说的话我不信,现在知道错但也晚了,我来王家这几年没有一点是快乐的,没有一点是值得的,我憎恨这里的一切,如果重来一次也不能改变,我甚至宁愿死在出嫁之前,可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吧,你虽然气我,不和我说话了,可我知道,只要我找你,你还是会原谅我的娘娘。
把我接走,就像这一切都不发生一样,我想回到从前,这样就好……啊啊啊外面,又在议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字迹从一半开始东倒西歪,等受了刺激,就全是疯疯癫癫骂人的话了,长达两页,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没寄出去反而被藏到柜子顶上的。
张乐世把看完的信笺翻到前面,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甚至翻过了背面,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每一张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不知是很久还是一瞬间,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扑去妆奁边,拉开了抽斗,把里面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挨个摸索查找,又一股脑地塞回去,接着是书缝,衣箱,立柜……翻遍了每一个能放东西的角落,甚至连床底都看了,翻箱倒柜飞尘满天,终究还是连片纸只字都没找到。
张乐世半跪在床边,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忽然顿住,她扶着床榻站起来,一边摇头一边笑。
她重新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笑得不可自抑,笑到声音都窒住。
有什么可找的,到底是还不肯承认什么呢。
她抹了抹眼角,忽然想到前几天还在遗憾的事,没想到今天就做到了,原来真的一直都是在给自己做主啊哈哈哈哈!
你真是能耍人啊,她把信纸拍在桌子上,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一错到底算了,我还是喜欢你字字泣血的样子,装的可怜兮兮又忍不住控诉辱骂他们,说理找情地求我为你报仇!
空荡衰败的屋子下,她低头撑着妆台,额角青筋鼓起,布满红丝的眼睛看向手掌下的发黄信笺,这算什么,我自导自演了一出苦情戏码?
把人这么耍一通,你一定很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