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么睡过去的?
晨光从靠近花园的窗边照进来,我睁开眼时却好像还陷在一个深沉的梦里,腰身酸软,浑身乏力。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只有风不时敲打窗玻璃的声音传来,但那全然与我无关;鹅绒被的柔软温暖覆盖着我,就像一处小小的庇护所。
莱斯特兰奇家中不属于莱斯特兰奇的地方。
我轻轻动了动,手上却传来紧握的触感。我下意识低头看去:我的手被握在另一只手中,十指相扣。
……
小巴蒂还没有醒,剩下那只手揽在我腰上。我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别过脸边的乱发,在枕上微微抬头,以便更好地看着他。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平稳,眼睫低垂,发丝凌乱地落在皮肤上。我既没有与他握得更紧,也没有放开,我只感到自己微笑起来,维持着原样,只想任由这仿佛静止的时间更长一些。
爱就是这样的吗?
雪开始在玻璃上融化,流下一道痕迹。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拍门声。我吓了一跳。
“息声静息!”
还好衣物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魔杖更是就在枕边。我抽出柏木魔杖点了一下又放回去,轻轻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悄悄下了床。
穿衣服时,身体上只有好几道深色痕迹让人想象昨晚最后发生的事情——我回神打住回忆时感到脸上发烧,连忙把手背贴上脸。
然而门被越拍越急,把手甚至有滑开的迹象。匆匆施咒拉上门栓,我套上最后一件外袍过去开门。
没有人影。我愣了愣,膝盖处却传来轻轻的敲打。
我低下头。娜娜盯着地板,细瘦的手打着我的膝盖。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拉巴斯坦少爷让小姐下去。”她嗫嚅着说。
“只有拉巴斯坦?”
“罗道夫斯少爷一早离开了。”她催促道,还是不敢看我,“我把您说的那件事做了……您快下去吧。”
“大早上的,他能有什么事?”我抱起手臂,“我回房间了。”
我正要关门回去重新穿衣服,袍子却突然往后飞去;我连忙扯过它免得彻底滑出去,同时恼怒地转过身:“拉巴斯坦!”
走廊尽头,拉巴斯坦一挥魔杖,飞来咒取消了。我扯着袍子握着魔杖警觉地看着他,但他突然打了个响指,我的衣角被娜娜抓住,下一秒整个人随着杂乱的衣袍一起落进小餐室的沙发。
她紧张兮兮地逃走了,拉巴斯坦在空气中一声爆响后出现。专供早餐使用的长桌上摆着水和面包,他从正对我的位置拿起一杯水,径直泼了过来。
“拉巴斯坦!你发什么疯?”
水不断滴下去,我捂紧领口喊道。
“你这荡.妇还好意思说这话?”他把杯子摔在桌上,“你就这么不要脸,就这么爬到别人床上去?”
“什么要不要脸的。”我瞪着他,拿袖子擦掉水,“我警告你别往我这里泼水——我们是未婚夫妻。我倒奇了怪了——这不是你们早就乐意看到的东西吗。”
“未婚个屁!”他一脚踢开椅子,撑上桌子,那张瘦脸望过来,覆盖嘴唇的胡子抖着,“你是个龙痘疮、是个污点是滩脓水,是个父亲送过去换东西的玩意,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块宝贝啊?”
红光一闪,一声闷响,我和拉巴斯坦的魔杖击剑似的打在一起。
“不关你事,嘴巴放干净点。”我冷冷地说。
“我是你哥哥。”他似乎气急了,反而露出难看的笑,魔杖杖尖发着抖,“不关我事关谁事?”
他放开魔杖,在餐室里转了好几个圈,一边转一边恶狠狠地说:“不关我事关谁事?小克劳奇?好啊,你以为他是什么呢——我告诉你!”他眼中几乎闪过凶光,“魔法部迟早都要完蛋。看到外面的报道了吗?我们把那群傻瓜挨个揪出来杀。傲罗?法律执行司?那也是一样,那个没头脑的死硬派不会有好下场;到时候,不是我们和他有没有关系,是他有没有那个幸运跟我们有关系——”
他终于喘匀过气了,一丝冷静出现在语调里,看着我的目光也带回原来那副神色:“你这傻瓜,这就急赤白脸地送过去——我真为你感到悲哀,小妹。不错,悲哀——悲哀啊!”
他在餐室中间停下了,扶着椅子望向天花板,再回过头的时候,那双黑眼珠含起嘲笑的意味。我没理他,走到餐桌边坐下,切了两块白面包。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拿魔杖点了点。
“我祝你早死。”我讥嘲道,“敢往我这里吐烟你就死定了。”
“你信不信我把这件事告诉……”
“噢。”我把面包装进瓷盘,“请便。”我偏过头,“那是我的秘密,你不怕死的话。”
他沉默了。我端起盘子正要离开,他却突然打了个响指,顿时,切牙的鸡蛋、奶油汤、香肠、煎培根和布丁,所有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弥漫在整张长桌上。他扔掉那根刚燃一点的烟,坐到我对面的桌边。
“啊……秘密、秘密。”他念了一句,手指在桌上交叉着,抬头时居然露出一个微笑,“坐回来吧,小妹。为了他干吃白面包?不要吧。”
“为了不跟你一起吃干吃白面包。”
“哦……太不讨人喜欢了。”他像手里的鸡蛋发了两年霉似的,盯着看了一会,突然说,“那来聊聊你感兴趣的事?”
“你有什么好聊的?”我停下脚步。
“多的是。魔法部……老硬骨头,你的坏脑子好朋友……”他放下鸡蛋,切下一点布丁,皱起眉,“不,不,还是算了,就那样。”他似乎想耸耸肩,我转身就走,他又说话了,“啊,可能有件你回去之后的事。”
“什么?”
“魔法部好像要在学校培养点学生……”他终于找到一点高兴的事情,挑起眉毛,令人不舒服地看过来,“死太多了呗……总之,没准你这次回去,能看到点新东西。”
我放下盘子,沉默了一会。魔法部要在霍格沃茨培养学生?有点让人应激……不过现在是强硬派在掌管魔法部组织抵抗,应该不是乌姆里奇那种……
一张报纸突然被递上来。娜娜踮着脚扒在桌边,把几种我爱吃的食物餐盘放得近了一点,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打开报纸,头条新闻居然是克劳奇先生。他穿着法律执行司司长的长袍站在威森加摩大厅之上,周围除了几个傲罗之外,没有任何人接近——影像的边缘充斥着游动的破布条一样的黑色东西。
《危机持续升级,魔法部采用非常手段》
“距我们所知,大部分食死徒都无法掌握守护神咒。”报道写到,“因此,魔法部在这样一个危机时刻,毅然决然解放阿兹卡班的看守,将它们的力量用于抵抗黑暗……”
我不由自主看完了整篇报道,期间拉巴斯坦一直在吃早餐,发出各种声音。
“你干什么?回来吃早饭。”
我放下报纸,从餐盘里拿了几块饼干,系好长袍的扣子,走出餐室。
“不想跟你一起吃早餐。”
我甩手关上餐室门。
一夜以后,落过雪的花园一片寂静。我施过静音咒走在雪上,更是没有一点声音。花篱上面都堆起了厚雪,花坛边围起白色的矮墙。远处的河谷上空,堆积的灰白云层已经逐渐散去,缝隙间漏出金色的璀璨阳光。
我在阳光最好的地方站住,略微眯起眼,那光辉彻底映入眼中,好像能照进心底。多奇怪,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这里的冬日早晨起得这么早,也就从来不知道这个季节河谷原野的日光也有这么明亮的时刻,阴影散去,一望无际的雪色返照得它们更为耀眼,仿佛整个世界都拥抱着它,迎接着它,无声而无比热烈地欢呼着这样一个钻石般闪耀的早晨到来。
我还从来没试过这个咒语……不过……
我拿出魔杖,迎着早晨的日光,轻声念道:
“Expecto Patronum。”
白色雾气丝丝缕缕散出,逐渐开始喷涌,我惊喜地看到它们交织成一个形状;远处的云散得越来越快,日光也就越发照耀铺陈,最后整个天空都在光辉之中扩展——
“莱莉!”
日光炽烈至极时,我回头看向窗边,一个人单腿踩在窗框上;融化的雪水闪耀着光芒,小巴蒂的神色被模糊在其中;但下一秒,一阵风伴随减震止速咒的喊声落在我身边,我在这阵风里被再度拥住。
“为什么?我们明明——你不能这么离开我——”
一只银色小鸟落在他肩膀上,抬起没有实体的鸟喙,啄了一下他的脸。他怔住了,箍紧我腰间的力度松了松,我身体有些发软,但还是趁机捧起他的脸,在那唇角落下一吻。
“早上好。”我笑着抬起魔杖,让那只夜莺绕过我们周身,守护神在灿烂的日光中伴着银雾飞高,“我爱你,圣诞节快乐!”
他顿了顿,随即,我得到了更为热烈的回吻。
“我也爱你。”他一边吻一边说,“圣诞快乐……我的夜莺!”他又欣喜若狂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夜莺!”
小鸟回到杖尖消散。雪水闪烁着流下晶莹,圣诞假期也在璀璨的光华中流逝。
罗道夫斯和利奥波德一直没有回来,拉巴斯坦后来也没了踪迹,整个假期我都在愉快中度过。我们可以把书放得到处都是,不管看完或没看完都能随时拿起随便的一本翻一页看下去,我的巫师牌、棋、和其他种种我们还有兴趣的玩意搁在随时能拿到的地方,像面包屑一样洒在地上;炉火燃到最大,但仍然把窗户敞开,让风和雪随时都能自由地进来,而扫帚安静地待在最靠近大窗的地方,上面细心地被绕上保暖的咒语,无论什么时候拿起都不会冷到手心;娜娜再也不敢用各种借口随时闯进我的或任何一个房间,只在每天早餐桌上送来报纸时用惊恐又不赞成的目光看过来。
“小姐这样太坏了。”她说,“不自爱,没廉耻!”
她的大眼睛里溢满眼泪。
“夫人知道这些事会担心死的!”
那时我正坐在阁楼的书桌前写一封给阿梅利亚的信。她和米莱尔的奇幻故事投给了当地一家小报社,她圣诞节时寄来剪报,附一朵精美的魔法纸玫瑰。书立边,大脑封闭术笔记本和其他书之间夹着张豆腐块报纸,顶端懒懒地折下来。
“母亲早就死了。”我轻飘飘地说,“这些年有那么多需要担心的事情,我都没有需要过她,现在就更不会需要了,让她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