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颗包着秘鲁黑暗粉的珠子和一个原理类似窥镜的小人羊台灯在桌上占据了一个单独的位置。我戳了戳那个抱着一束白玫瑰的小人羊，待它头顶的仿制路灯投下一束暖光，才接着去拆塞西尔和爱德莱德的信。

信不多，每封也不长，但总是很厚。我拆开好几封，每封里面都掉出一些毛茸茸的植物标本或是鲜花的种子，还有几张巴黎老城区的建筑写生，才终于在一封一个多月前的信里找到一张就职文书的复印件——

“午夜星出版社图书编辑……《新编巴黎森林地区植物志》图画绘制……塞西尔·C·加德纳。”

我翻过随信寄来的几张魔法植物绘画——每一张都细致、精致，还附有各式各样的标注，一看就是塞西尔上学时做笔记的手笔。信则在那些写生和就职文书之间，在我拿起时轻飘飘地掉出来。

“亲爱的蕾莎：

展信佳。一千个亲吻，第一千零一个是塞西给你的拥抱。（这句话的后面附了一个简笔画的拥抱小人，还有一个笑脸）

我们在巴黎过得还不错，不知道你们过得怎样呢？希望一切都好。不过，不管如何，这次写信来，可不只是平平淡淡的问候——我想告诉你一件我和塞西碰上的怪事；我想了很久，还是想，或许让你知道会好些。”

巴黎能有什么让我知道的事？我的目光困惑地顿在句末，稍微坐起身，接着往下读。

“之前说过了，我们在巴黎租住的房子离城郊很近。有许多植物生长在城墙的废墟和建筑的缝隙里，有时风吹过，就能看见昆虫从沙沙作响的草丛中钻出。而从这里沿一条小路走不到半小时，就能到一座幽静的小树林。

塞西就是这样找到新工作的。你知道这些建筑、鲜花、植物呀，对一个学生时就能花一下午琢磨泡泡豆荚的人会有多大的吸引力。我们几乎每天都出去散步。为了不忘记回去的路，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随身带着一个本子，在上面画下路边的标识——城墙的一段残垣，树林里一朵长得太高的花，一个被遗忘的装满泥土的玻璃瓶和里面长出的草……对路标来说，太不像样，不过我的记性很好——何况他画得相当不错，是不是？我就按报纸上的一则广告把它们投去出版社了。（她其实是抢走的。不，不，我没有任何怨言，你知道的！呵呵。没有她，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在那之后，我们当然出去得更多了。有时，几乎是一整天，我在布洛涅森林的湖泊和玫瑰园消磨时间，塞西就去那些麻瓜看不到的地方，画下一株满月花或是迪吉塔尔的根茎。每次回来，他总会给我做同那些花一模一样的绢花——这就不随信寄来了。（你要的话、我可以把那个魔法教给克劳奇。虽然爱德说他不会学……）

说多了，还是言归正传吧！三天之前，我正在巴加泰勒的外围绕着一段残墙漫步，塞西突然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法国魔法部不允许巫师们在他们划定的“特定植物保护区”幻影显形，作为替代，他们设置了不少飞路网点——我很喜欢他们起的名字，“宁芙翼线”……待会再说你的！）。他的神色很古怪，就像早餐前竭力试图思考自己前一天究竟是把黄油盒放在哪个橱柜似的。

我于是开起了他的玩笑：‘你是忘了带上你的颜料，还是午餐？’

‘没有。’他仍然愁眉苦脸，‘我……我碰到一件怪事情……我想不明白……’

‘你当然碰上怪事情了，少废话吧。’我问，‘什么事？’

他定定看了我一会，才叹着气拿出他的画本，翻到其中一页。在一丛又一丛荆棘和野燕麦之中，一块石碑露出一角；塞西的魔杖在画上点了点，那几丛野玫瑰和香根鸢尾就被拨开了，露出那块石碑的全貌——一块墓碑。

上面还有名字。

‘我奇怪的正是这个名字——不不，不是旁边这个。’塞西点着第一个名字，‘中间名，你看……塞克西利安……’”

信的旁边附上了墓碑的绘画。我却在看清上面的名字时突然顿住。信下面写了什么在这一刻不再重要；信纸在手中起皱，画上的名字被反复看过，我回过头，看到书房所挂的绘有灰色大海和灯塔的画，在下一刻起身。

一个疑问、一个怪异的念头在脑中酝酿，我在匆匆下楼的途中仿佛又嗅闻到那道记忆里的咸味；楼梯在眼前旋转、延展，反照着屋外透进的阳光，宛如一朵抽丝玻璃花的闪烁开放，中空的外壳下有什么在其中穿行游动；而当那闪烁之花消亡于过道里涌来的光芒时，我终于在餐厅前停住脚步。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小精灵越来越低的答话和我爱人抬高的语调间杂着。捏着那张信纸，我只犹豫了一下，抬手解开了魔咒——告诉他我来了。

“亲爱的，我碰见一件怪事……”我在推开门的同时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戴维斯·弗利在学生时……和另一个学生都喜欢我母亲的事吗？”

我又看了一眼信上那座墓碑的绘画，终于对上他的视线，因为过快的下楼而气喘吁吁，“塞西尔和爱德莱德在巴黎找到了一座刻着‘切斯特·塞克西利安·莫尔顿’和‘玛格丽特’的坟墓……”

在小巴蒂走过来时，一阵尖叫打断了我的话。我和他同时回过头去；在他施咒之前，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娜娜的眼里满是控制不住的怒火——我从没有见过这个顺从的小精灵有这样的神情。她站在背光的地方，缩着脖颈环抱自己，好像既是害怕、又是仇恨地发着抖。

“那个——被诅咒的名字——啊！那个魔鬼——”她激愤地叫喊着，鼻翼因过分激烈的感情而不住扇动，“无耻——无耻！”

一阵风从没有关上的窗户边吹进来，架上的一罐盐被打翻了，盐粒在光下反照出光芒。在我愣住的时候，小巴蒂回握住我的手，再度抬起魔杖，让她的尖锐声音小了下去。

“我记得。”他语气轻松，看着我时也没有忽视发抖的小精灵，“看起来她也认识他，你想让我帮你问出来吗？——我觉得比起‘温和地让她别再尖叫’，这件事我应该擅长不少。”

那看上去就像银粒。看着那堆倾倒的盐粒，我脑中突然钻入这样的想象。

“不。”我反应过来，捂住额头，拉着小巴蒂转身走向楼上，“我有另一个……另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