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没看到拉多米尔坐直了身体，也没注意他那双倦怠的眼里第一次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们半夜溜出去看戏剧，大门的锁却没有被撬的痕迹；戴维的书被其他孩子扔进厕所泡烂，第二天那些恶作剧的孩子的头发就都掉得光秃秃的，那男孩还给他们起了个外号‘秃子狗’。”

拉多米尔身体前倾：“哦？”

“还有一件把所有人都吓坏了的事。有个舍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们，当天夜里他感觉凉飕飕的，摇摇晃晃，好像被什么人提溜起来一样。他一睁开眼，腿就彻底软了——他被一根小木棍钉在学校最高的烟囱上，风把他像古时候吊死的尸体一样吹得乱晃。但……上天，谁会觉得是两个小孩把他弄到那里去的……”她说，“但谁知道呢……戴维那天晚上怎么跑回来告诉我，‘去烟囱上看一趟吧，妈妈’……”

“不好意思。”拉多米尔打断了她，眼里闪着兴味的光，“‘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切斯特，切斯特·莫尔顿。”克里斯夫人合上档案的最后一页，把它递出来，“莫尔顿家是个很有钱的家庭，学校的老师谁也不敢惹恼他。您不知道吗？这附近有两条街都是他们的。”

拉多米尔笑了一下，接过档案。“我想去他们的学校看看。”他说，“您不介意给我带路吧？”

“今天虽然是上课的日子——”克里斯夫人似乎想要拒绝，但拉多米尔抬了抬手杖。

我不想再看下去，放手从箱子顶端跳了下来。

后院里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唯一和孤儿院相连的门则被紧紧锁上。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尽管记忆中的访客似乎畅通无阻，但记忆的主人完全不知道的东西，就连冥想盆也没法窥探。

我不知道如何走向下一段记忆；又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戴维斯学习魔法时的记忆。天色昏暗下来，我心烦意乱地走了几步。假如戴维斯是这段记忆的主人，那么他现在一定在这里的某处，听到了拉多米尔和克里斯夫人的全部交流……过去的事无法更改，他也已经死去……但我感到难过。我在这间小院踱步，仿佛这间记忆的迷宫里能有一条丝线够把我放出。

走到一个小角落附近时，一阵低低的哭声传来。

“我不想跟他走。”

伴随着啜泣，男孩擦着眼睛，对着角落边站着的同伴。

“我不想跟他走，切斯特。”

墙角蹲着的黑发男孩如今已经换回了他的灰色粗呢衣服，上面缀着孤儿院的标识；他对面的棕发男孩穿着却没有记忆里的华贵。这个这时已显出英俊气质的男孩身上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校服，胸口还缝着一个小学的标志。

“我知道，我知道啦。你怎么又在哭。”切斯特一边揪着一根标志边漏缝的线，一边说，“往好处想，戴维，那人看着很有钱呢，你以后可以跟我穿一样的衣服，没必要捡我剩的穿。”

“你也很有钱啊。”戴维斯说，“那不是你剩的，就算是剩的，我也愿意……我不想跟你分开……”他说，“我只是……”

切斯特突然发出笑声。那笑声明亮欢快，就像一只云雀升起，飞入天空，让他的朋友一时怔住。

“好了，好了！说什么傻话呢，小戴维，”他的口气是说教的，脸上的笑却没有丝毫变化，“不想跟我分开而已，很简单的。”他在戴维斯愕然抬头时同样抬头望向天空，宛如见到一只晴天掠过的小鸟并为之心情愉快一般，“我们会再见的。”

他说得那样笃定，以至于戴维斯停止了哭泣。

“为什么？”戴维斯问。

然而切斯特没有回答，只是竖起手指，但他的笑显然能使男孩安心。他们交谈、互相拥抱，切斯特甚至摸了摸他的脑袋；戴维斯则握着切斯特的手，即使耳尖的薄红暴露了他的不好意思，他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拉钩的誓言。

前门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些孩子重新活跃起来的隐约说话声：拉多米尔回来了，在等他该领走的孩子。戴维斯瑟缩一下，凑上去，再握了握切斯特的手，走向那堆木箱。

随着另一声“哗啦”，男孩在屋顶上又踩落一块瓦。于是我终于知道他们之前在哪里窃听，还有“夜雀”指的到底是谁：在戴维斯惊慌回头的时候，切斯特对他的同伴做口型，笑道：怎么总要我带呢？他的棕发在风中轻微晃动，宛如夜间一只鸟儿羽毛的影子。

男孩终于不再回头，他的影子消失在屋檐的背后。而在那一刻，天空宛如被人搅动般旋转、世界恰似墨迹褪色般离去——我站在原地，有些怔愣，但旋即明白，这就是这段记忆离开的方式。我将手放在胸前，注视世界宛如落雨般消融，伦敦的天空逐渐和灰暗的地面相贴。建筑在淡化，街道在虚化——一切都在变化。只有那个人影，那个驻在院中，双手插在裤兜里的人影，还维持着原本记忆的形态。他甚至在踢着一块石子，好像百无聊赖。

突然，那颗有着棕色头发的脑袋抬起，我对上那个男孩含笑的视线。

“噢，我没在这附近见过你。”他坦然昂首，迎上我的诧异，“没有人看到你，你是鬼魂吗？被困在这里的鬼魂。

“我听说这里几十年前是一个富人的宅子。在那时，他们总要把最漂亮的明珠藏在最深的房间里。”他笑眯眯地说，“你也是吗？”

从来没有记忆里的人和观看者对话过。这是什么？难道切斯特·莫尔顿在这记忆中并非单纯的记忆景象，而是……别的什么？——会是吗？我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他却再没有任何异状，只是站在那里，偏过头。片刻之后，他突然把手放在了下巴边，笑了起来。

“啊，真抱歉，看来你是觉得我油嘴滑舌了！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呢。”他说，“可是，请相信我，我的确是觉得你很可爱，尤其是眼睛……让我想到我弟弟，不过呢，比起他的，”他似乎琢磨起什么，“要更大、更亮、而且，更有……”他的语调变轻了，那双倒映着我的黑眼睛眯起来，“神采奕奕，却又冷峻固执……啊，我知道了。”

我脚下的地面在塌陷、融化；他在我即将坠落时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一瞬间在他眼底我能看到一个小我。他轻声说：

“但愿你不要觉得冒犯！”他欢快地说，“我们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呢！”

下一刻，记忆消融，那双眼睛也从我眼前散去了。在坠入黑暗前，我遥遥望见另一个人：已经成年的戴维斯·克里斯站在屋顶上，望着地下的一切；那个棕发男孩的影子在世界中心。已不知道离这一刻有多少个十年的男巫流下泪来。那么他先前是一直在某处观望？那么这段记忆到底是他本来的记忆，还是他曾在什么时候回顾的一段过往的过往？

不管是什么，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前，我意识到：他那样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