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章都主要是支线。不爱看的读者可以酌情跳过。
我站在一个光秃的院子里。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座阴暗而肮脏的石质建筑,里面传来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破旧的台阶上,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门挂着锁;旁边有几个边缘脏污的板条箱。在一阵混乱的、仿佛几十双脚先后踩过同一块木板的嘈杂之中,可以隐约听清几句议论从破损的玻璃窗和铁栏间飘来。
“让我看!”
“你已经在楼上看过了——该我来!”
“声音小点,别让克里斯夫人听见!”
最后那个有点低沉的男孩音响起后,所有的说话声都从原本清晰可辨变成了模糊的嗡嗡。这样的声音持续了一会,突然,又有一个女孩大胆地出了声。
“克里斯夫人暂且不说,”她好像有些焦躁似的,“‘夜雀’今天没来吗?”
我头顶突然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其他孩子齐声发问:
“谁?”
“就是……那个人在学校的……同学呀!”女孩答得含混不清。我这时已经登上那几个板条箱,从窗子窥视着里面。在他们的注视下,她的脸微微红了,愤愤地瞪了面前几个露出怪异微笑的男孩一眼,转身往面前那扇小门踮脚:“跟你们说不清!你们只会嫉妒人家能去学校!”
小一点的几个男孩面色变了;但旁边一个大些男孩的笑容从揶揄变作了嘲笑。
“我们嫉妒他能去学校,怎么啦?都是没爹没妈的,凭什么戴维就能去学校?”他双手抱臂,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女孩,“多莉,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也偷偷骂过他。你尖酸起来比我们厉害一百倍咧。”
在女孩惊惧的眼神里,他掐尖嗓子复述起来,“‘简,要是读书就会变成那幅丑样子,那我宁可不去读书呢!’、‘瞧瞧他没精打采的样子!像只要死的小鸡!’、‘他以为他有一点钱很了不起吗?谁知道他是不是克里斯夫人的私生子!’……戴维要是听见,肯定掐着你的脖子让你把吃过他的糖都吐出来。”
女孩的脸色红白交加;然而还不等我看到他们进一步的行动,头上突然传来“哗啦”一声,紧接着,什么东西从我身后掠过,“噼里啪啦”地在地上摔得粉碎。
伴随里面孩子尖叫的是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我在孤儿院走廊的门打开时甚至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在几个孩子飞也似的逃跑时也扒着窗框藏了下去,回过神才重新直起腰探头往里张望。
里屋那个男人白如幽魂的脸被女人的身形遮蔽。穿着整洁细麻布长裙的克里斯夫人——我在孩子们口中听到了她的名字——抓住那个没来得及逃走的女孩,沙哑的嗓音和手臂一起高扬。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唯在那个巴掌重重落下后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克里斯夫人干脆地放开瑟缩的女孩,连她是怎么一溜烟逃开也没有在意,转过身重新面向他。
“吓到您了,弗利先生。”她平静地看着他,“您瞧,我一个人管着一大群孩子,不用点办法,他们是不会听的。”
“我希望戴维没给你添这种麻烦。”脸色苍白的男人回答道。
他穿得完全不像个巫师;那身深色的西装恰如一个伦敦城最普通不过的绅士。灰白色的短发本该让他显得利落,但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反而被衬得更加缺乏精神。眉目松弛,神情涣散,像一滩被遗弃的土泥糊成了他的脸。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根长度足够支撑他行走站立的手杖。最普通的麻瓜士绅们也只用来装饰的物品,在他手里却显然有实际的用途。
克里斯夫人挑起眉毛,走回屋中。她没有带上门,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您身体似乎不太好,我们就在这快点说完好了。”
“谢谢。”男人用手帕捂住嘴,仿佛压抑着咳嗽。克里斯夫人拖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她自己则挺直腰站着。
“您先前说您是戴维的父亲,也是那个每个月给他寄来一点钱的先生。”她开了口,“您出示的账户也证明了这点。那么在说您提的那件事之前,我想我有必要告诉您一些关于这孩子的消息。”
男巫看上去没精打采。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抚摸着手杖头,只是含糊不清地应着。
“他是被遗弃在这里的。”克里斯夫人快速地说,扯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大概是十年前的秋天吧,我们的一位教师在台阶下发现了还是个婴儿的他。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线索——什么,什么也没有。后来有人说前一天晚上看到一个蒙面女人的身影。我们用那个教师的名和我的姓给他命了名——您看上去很不舒服,喝点茶吧。”
她快步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拉多米尔·弗利摆手谢绝了。我听到一个轻微的声音说:“弗朗西斯。”他喃喃自语般道,“你真恨他。”
“他很乖,但我想不是因为他本性安静,而是身体虚弱,还有点怯懦。”于是克里斯夫人顾自喝了口茶,“他五岁前就连被其他孩子打了也一声不吭。如果不是换季时穿了短衣服,谁也不知道他身上到处是淤青。”她顿了顿,“虽然他身上有一些怪事发生,但那只是让其他孩子变本加厉。有一次,他把自己的面包变大了——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把那块面包分给其他人,到了晚上,比尔·齐拉则说他恶作剧他们……因为他们压根‘没比平时不饿上多少’。”
拉多米尔脸上到这时才有褶皱里翻出的一点笑,但他仍然没说什么。克里斯夫人尖锐地看着他,突然换了语调。
“您笑什么?——我不知道你们绅士的规矩,听到您的儿子被这么对待是该笑么?您不觉得您应该早点来接走他吗?每个月那点钱有什么用呢?我还以为您死了,是哪位好心的亲戚在给钱呢。”
“对不住。”拉多米尔只是点头。
克里斯夫人一时没说话;我也无话可说。
“戴维斯·克里斯·拉多米尔·弗利”。克里斯夫人踱步的同时,遗嘱上的名字重新回到我的脑海;还有刚刚那个声音。成年后脱离家族,却似乎还背有他们的债务……他大概是被遗落在孤儿院,被寄钱却又不承认的私生子。我垂下眼睛看着座椅上孱弱的男人,感到有一股恼火在烧。要么是家里的子女出了意外,要么是纯血家族们可笑的传统,要等孩子展现魔法能力才被接纳……或者二者皆有。
换做我绝不会再用他们的姓氏;戴维斯的箱子上却仍然刻着“弗利”。
大概不愿同他多费口舌,克里斯夫人走到桌边的柜子前,取出一份档案。拉多米尔坐在椅子上,目光像只疲倦的兽一样跟随着她。
档案单被翻到了中间,克里斯夫人没有抬头,但又开了口。
“我说他的本性并不安静,是因为他上了学。”她整理着那些文档,“我用您给的钱让他去附近的一所小学上学了,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老师们告诉我那男孩也挺古怪。自从他们认识以后,那个学校简直是——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