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棠内心翻出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屈膝行礼:“穆大人。”
穆景煜挑眉算是回应。他抬脚走出大殿,祈棠无奈,只得跟了上去,沿着长廊缓步前行。两人说到祈棠与张婕妤见面之事,她全盘脱出,自那日从宫中回去后,她思索了许久也没明白张婕妤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将这些疑惑说出,穆景煜听后,蹙起眉头,双唇紧抿,口中也重复着“英”“跑”两字。
那晚事发后,张婕妤被下旨赐死。那夜,她所住的承露殿无故走水,烧足了大半夜,直到第二日大火才被扑灭,承露殿的宫人死伤殆尽,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情宫中不可能无人知晓。巧合的是,那年内务监在除夕前外放了一批宫人,新进的宫人因除夕缘故,都被拘在内务监,还未踏进各宫宫门。沈太后带着位分低的宫妃及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在玉带山灵台寺祈福,宫里只留了谢皇后,穆贵妃,沈贤妃及张婕妤几人。
从这些来看,雍安帝是算准了日子,挖好陷阱,等着父亲往里头跳。
祈棠停下脚步,脱口而出:“有没有可能当日承露殿跑出一个叫英的宫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穆景煜颔首,抬头看到丁瑶拉着方青青跑到两人跟前。
丁瑶皱着眉头,意外的看着穆景煜:“穆霸王,你怎么在这?”旁边的方青青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白皙的脖颈下因小跑轻微的浮动着。
穆景煜板起脸,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丁瑶的脑门上,“没大没小。本官现在有官职在身,你应当称呼一声穆大人,再不济,一声穆大哥也能当得,谁教你喊这三个字的?”
丁瑶伸手打掉他的胳膊,吐着舌头,做出一个鬼脸,“在我面前还摆架子,尾巴翘的和花孔雀一样,浮夸。”
祈棠将丁瑶拉到一旁,和方青青说道:“青青,我和瑶瑶去找道果真人,有些问题想让他帮忙参悟。你先和穆大人聊会。”说完,不等丁瑶反对,拉着她就走,丁瑶不明所以,一步三头,口中直嚷着:“青青,青青。”
两人一路走到拐角处,祈棠才将丁瑶的手松开。丁瑶揉了揉被拉得有些发红的手腕,满脸不解地问道:“为何留下青青?穆景煜那混蛋,万一对青青有什么非分之想怎么办?”她越说越觉得不妥,转身就要往回走,“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祈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回,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附到她耳边说道:“你还记得上次你说青青春鸾心动,定是心有所属吗?”
丁瑶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对呀!我记得她一提殿前司就脸红,估计是看上哪个殿前司的侍卫了。”她说着,还模仿方青青害羞的样子,捂着嘴笑道,“一说到殿前司,她整个人都红彤彤的。”
祈棠微微一笑,轻声提醒道:“那你再想想,自从穆景煜到拱卫司后,你在青青面前提殿前司,她还脸红吗?”
丁瑶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仔细回想:“对哦,好像没有了……”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猛地站起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你的意思是——”
祈棠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小点声!”见丁瑶冷静下来,她才松开手:“听说安平侯府里种了很多海棠。青青整日绣花,扇套、香囊上绣的全是海棠。”
丁瑶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她兴奋地拍了拍手:“原来如此!”随即又皱起眉头,叹道:“可是,青青的身份摆在这儿,就算她有意,正头娘子怕是轮不上的。”
祈棠叹了口气:“外祖母的意思是,等过年为她寻个殷实人家,让她堂堂正正地做个当家主母。如今,她心中有了念想,又与你我如此投缘,我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能帮一把是一把,总不能让她的心意白白落空。”
“如此甚好!希望青青能得遇良人,恩爱两不疑。”丁瑶边听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她们蹑手蹑脚地走回拐角处,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目光锁定在远处的两人身上。方青青背对着她们,纤细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穆景煜身材高大,背光投下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在内。两人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气氛看起来有些微妙。
突然,穆景煜抬起头,直直地与祈棠偷窥的眼神撞上。祈棠心头一紧,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脑勺一下子撞上了丁瑶的下巴。丁瑶吃痛,捂住下巴,忍不住“嘶”了一声,祈棠无暇顾及她的疼痛,急忙拉起她的手,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逃离了现场。
回到屋内,等了一个多时辰,却始终不见方青青回来。丁瑶坐立不安,几次三番站起身要出去寻人,嘴里还念叨着:“青青怎么还不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祈棠原本还算镇定,但见丁瑶如此焦急,也不禁有些紧张,决定跟丁瑶一起出门去找方青青。
走出不远,便看见穆景煜站在水池边,手中捏着一把鱼食,悠闲地喂着池中肥胖的金鲤。丁瑶上前,没好气地问道:“穆霸王,青青呢?”
穆景煜头也不抬,将手中剩余的鱼食一把丢入水池中,语气淡淡的警告道:“我再说一次,穆大人或者穆大哥,你看着选一个。”
丁瑶气得一跺脚,指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对祈棠说:“盼兮,我们分开找,我去那头,你去那头。”
祈棠点头,目送丁瑶离开后,自己也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刚迈出几步,穆景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漫不经心的讥讽道:“你这样做,方青青会感谢你吗?”
“她对你有意,我只是顺水推舟帮她一把。”祈棠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带不悦。
“你莫非是个圣人菩萨不成?”穆景煜轻笑,指了指大殿,嘲讽道:“把那殿中的塑像搬下来,你上去坐坐?”
“你!”祈棠气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白。
穆景煜瞥了一眼树梢,随手摘下几片绿叶,在指尖轻轻摆弄着,开口讥讽:“在下本以为县主志存高远,没想到满脑子小女儿作态,真是令人失望。”他冷下脸:“少做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免得到头来白费力气,还惹人厌烦。”说完,他冷哼一声,不再多看祈棠一眼,转身离去。
祈棠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既气愤又无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转身回到屋内。推开门时,丁瑶与方青青已经等在那里。方青青的眼圈红得吓人,显然是哭过了。丁瑶无奈地朝祈棠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去找些吃的来。”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重,祈棠默默地坐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拎起茶壶,替方青青斟上一杯热茶,方青青眼角下垂,看不清情绪。尴尬的气氛在屋内弥漫。祈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道:“青青,喝点茶吧。”
方青青不言不语,如泥塑般坐着一动不动,忽然,她抬起猩红的双眼,眼中带着祈棠没见过的恨意:”你为何要将我独自留下?“
祈棠一惊,难道穆景煜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连忙软言致歉:“实在对不住。时不时穆景煜对你....”后面的话堵在嗓子眼,再也开不了口。
方青青一把将茶盏挥落,茶盏瞬间破碎,茶水撒了一地,她很恨的说:“你们...你们如此羞辱我?莫不是,莫不是..."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低声啜泣起来。
门突然被推开,丁瑶将手中点心放在桌上,耐着性子说道:“青青,你误会了,我们...我们以为你。”她期期艾艾的不知该如何继续说,看了一眼祈棠,见祈棠朝她摇头,她一屁股坐到旁边,不管不顾的脱口而出,“难道你不喜欢穆景煜吗?盼兮这么做,不就是想让你有机会与他单独相处。并非你说的羞辱...”
“你们出去,出去。”方青青抬头,满脸泪痕的朝两人喊道,“给我出去。”
丁瑶还想说什么,祈棠立马拉住她,将她拽到门外,祈棠朝她摇摇头,刚想转身关门,就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声。丁瑶甩开祈棠,转身就要进去理论,祈棠连忙将她拉走,不让她再有机会说话。
连着几日,方青青都不曾出屋,祈棠与丁瑶在廊下商议着对策,忽然听到两个丫头在方青青门口嚷嚷。两人探出身子听着。
一个丫头说:“不过和我们一样都是丫鬟,摆什么架子?”
“就是,真当自己是府里小姐了?”另一个丫头满脸不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要不是县主让我们送饭,我们才不来呢。呸。”
丁瑶立马忍不了,起身就要去教训两人,祈棠拉住她,示意她再听听。
“你那天看到了吗?”一个丫头问道,“笑死人了,就她?还想攀附穆大人。”
“真的?怎么回事?你快与我说说。”另一个丫头来了兴趣,拉着她坐下,两人大咧咧的在方青青门口讨论起来。
“那日我从廊下路过,见穆大人正与她说话,本想躲着走,没想到,穆大人说她什么自荐枕席。”那丫头一脸轻蔑,“我就说,她长这么一张狐媚脸,在府里勾引不上公子老爷,就跑来这里勾引穆大人了。”
“真的啊?”另一个丫头恍然大悟,“怪不得府里都说她不过一个姨娘的外甥女,居然平白去了县主院里,原来县主早就知道她想勾引老爷公子,这才把...."
她话还没说话,丁瑶一个箭步冲到两人面前,气的浑身发抖,她怒骂道:“我嘶了你们的嘴,要你们在这编排。”
两个丫鬟一见丁瑶,赶忙起身行礼,口中不断道歉:“丁小姐,我们,奴婢只是随口说说,做不得数,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我们吧。”
“绕了你们?”丁瑶取下腰间皮鞭,在地上用力一抽,“今日,我就要替姑父清理门户,打死你们算我的。”
“丁小姐,丁小姐,求求你...”两个丫头不助的求饶,其中一个眼尖的看见祈棠缓缓走来,立马爬到祈棠脚边哭诉,“县主,县主,你劝劝丁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
祈棠没有理会哭的虚情假意的两人,取下丁瑶手中皮鞭,绕成几圈挂到丁瑶腰间,缓缓说道:“待会知会嬷嬷一声,找个人牙子来,发卖出去就是,你何必发这么大火。”
一听要将两人发卖,两个丫头立马停下哭泣,挺直身子,其中一个昂着头,满脸怒气的看着祈棠:“县主,奴婢是赵家的丫鬟,不是你曹家的,你凭什么卖奴婢?”
“好,既然你说我没资格,那我就找有资格的人来。”祈棠也不恼,淡淡的说。她唤来小厮,让他快马去北军找赵恒,“等你们公子来发落吧。”
烈日炎炎,即便是跪在廊下,两个丫头也被晒得浑身通红,祈棠与丁瑶则远远坐在亭中,等着赵恒。
从中午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赵恒的身影才出现,他快步走到亭中,端起早已备好的酸梅汤一饮而尽。随后,他招招手,让人将廊下晒得已经喘不过气的丫鬟挪过来,口中嚷着:“这点小事,你自己打发了便是,我那忙着呢,好不容易才告假出来的。”
祈棠“噗嗤”笑出声:“我若越俎代庖,怕是有人不服,有你作证,才不会落人话柄。”
丁瑶不满的直哼哼:“就是,她们口口声声说是赵府的人,盼兮没资格,若不是盼兮拦着,我早就撕烂她们的嘴了。”
两个丫鬟被婆子架着来到亭中,一见到赵恒,立马痛哭流涕的扑到赵恒脚下,揪着他的袍角哭喊道:“公子,公子,你救救奴婢,不要卖了奴婢。”
赵恒一脸不耐的抽出衣袍,心疼的将褶皱捋直,嘀咕道:“这可是新制的,你别给揪破了。”顿了顿,他清清嗓子,让人将上山的所有丫鬟婆子集中到亭子里,又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真酸。”
等人都到齐了,赵恒起身,端着一张严肃的脸环顾众人道:“盼兮虽是老夫人娘家的小姐,却是陛下亲封的当朝乐青县主。”他抬手做了虚空抱拳,“你们若是连这点大小都分不清,日后也不用在赵府伺候,今日一并提了,与她二人一同离府去吧。”
众人很少见到赵恒疾言厉色的模样,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无人敢发出声音,亭中一片寂静。
他环顾一圈,见无人说话,招手让小厮去找人伢子,两个丫鬟不住的磕头,赵恒就像看不见一样,等了大半个时辰,当着众人的面,两个丫鬟被扭着送上了马车,离开了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