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丫头编排是非，被我和丁小姐当场听见。”祈棠冷冽的眼光环顾众人，“在我院里做事，嘴巴要紧，这句话，你们到我院里的第一天我就说过。往后如再有碎嘴的被我发现，一律打杀了，生死不论！”

丁瑶听到“生死不论”四个字，顿时愣住，脸色微白的快步走到祈棠身边，拉着她的袖子，低声劝道：“不至于吧，太残忍了。”

祈棠侧头，凑近丁瑶耳旁：“吓吓他们。”随即又转过头，再次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听到了吗？”

“是，奴婢知道了。”众人齐声回答。祈棠这才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赵恒起身准备离开，忽然瞥见拐角处一抹青绿色的身影，脚步一顿，又坐了回去。他转头对祈棠和丁瑶说道：“你们先去忙你们的，我与

青青说些话。”说罢，朝着拐角处招了招手，示意方青青过来。

祈棠和丁瑶对视一眼，目光扫过拐角处那抹缩回去的衣裙，心领神会地起身，相携离去。待她们走远后，方青青才从角落走出，迟疑地走进凉亭。赵恒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道：“你来府上多长时日了？”

“快三年了。”方青青低着头，手指搓着衣角，低声回答。

赵恒挑眉，眼神看向凉亭外随风摇曳的树叶：“你来府上这么久，听到那么多闲言碎语，我和父亲未帮你分说过一言半句，你心中可有恨？”

“青青不敢。”方青青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头也垂得更深，好似要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赵恒收回目光，直视着她，语气渐渐严肃：“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借居在赵府。受了委屈，但凡我与父亲帮你多分说半句，你可知你的日子会如何？”

方青青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紧紧抿住了唇。

“我与父亲但凡替你多分说几句，你在赵府便待不下去，更难听的话都会有人说，你应该懂我的意思。”赵恒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你可知你为何会到表妹院里？”

“表小姐求的老夫人。”方青青低声回答，脑中浮现出当日祈棠在赵老夫人面前求得恩典，说府里就她一个女娘，想要个伴。赵老夫人迟疑许久，方才点头答应。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恒无奈的摇摇头，“在表妹到府里后，好多次听到下人编排你，她不止一次出言制止，还逐了几个丫头嬷嬷出府。她从未在你面前说过这些。但是，你要知道，自她来府，一直在保护你。”

方青青听到这里，眼眶一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声音哽咽：“我……”

赵恒放缓语气：“你是方姨娘的外甥女，我也不便与你多说些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若还是有芥蒂，回府后回了老太太，搬回方姨娘处吧。”说完，他不再多言，起身径直离去，留下方青青独自坐在凉亭中，低垂着头，泪水悄然滑落。

用晚饭时，方青青早早坐在桌前等候。见祈棠与丁瑶过来，她立刻起身行礼，随后将桌上的茶水添满，双手捧着杯子，恭敬地对二人说道：“今日感谢表小姐、丁小姐对青青的维护，青青以茶代酒，多谢两位。”

丁瑶想说些什么，却被祈棠拉住。祈棠笑着举杯，与方青青轻轻碰杯，随后一饮而尽。丁瑶虽有些不情愿，但也跟着喝下了茶水。

方青青将茶水添满，诚恳的看着她们：“昨天的事，是青青不对，给二位赔礼，二位别为青青伤了心。”说完，她一口将杯中茶水喝完。

祈棠抓住方青青的手：“昨天的事，是我的错，不应该没经过你的同意将你单独留下。你不要怪我，我脑子坏了，才让你难过。”

方青青被抓住的手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挣脱。她用另一只手抚上祈棠的手背，眼中泪光闪烁：“我知道盼兮是为了我好。如若不是你将我留下，我的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反省过了，只是为着面子，不好去找你致谢。”

“对嘛，姐妹之间有话说开就好，哪有隔夜仇。”丁瑶脸上露出笑容，举起杯子，又将方青青的杯子添满，“来，我们三个干杯！”

三人举杯相碰，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她们坐下用饭，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刚吃两口，方青青感激的看着她们：“你们拿我当姐妹，我很开心。”

“你这小没良心的，我们怎么对你，你还不知道啊。”丁瑶笑着对她挤眉弄眼，“你是盼兮的姐姐，自然也是我的姐姐。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对不会饿着你。”

“谢谢瑶瑶。”方青青感动得又要落泪。

“你可别哭啊。”丁瑶连忙抽出手帕，轻轻在方青青脸上擦了几下，“对嘛，喊我瑶瑶才是，什么丁小姐，听得都难受。”

方青青边擦眼泪边笑，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见她笑了出来，祈棠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三人在翠屏山避暑半月有余，丁府来人告诉她们，夏义郡布政使捐纳三万两白银被雍安帝投入诏狱，雍安帝任命穆景煜前往夏义郡彻查贪腐，肃清朝堂。

大齐素有捐纳入仕制度，各级官员将自己的俸禄捐献给朝廷，也是常有之事，很多时候也会得到朝廷褒奖。

现任夏义郡布政使乃四皇子萧澍外祖父，吴淑仪父亲吴丙年，整个大齐都知道，夏义郡连年旱灾，疾苦甲天下，吴丙年继任后一次性拿出三万两，要说没有贪污，怕是无人敢信。

用完晚饭，三人闲聊了些话后便各自回房歇息。天色已黑，原本秋雁会将祈棠的屋子灯烛点亮，在屋内侯着，现下屋内一片漆黑，静谧得连秋雁的呼吸声都消失了。祈棠心中生出不安，她轻手轻脚地摸索着火折子的位置，就在她刚踏入门槛的瞬间，门却猛地关闭，她心中一惊，刚要呼喊秋雁的名字，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突然从身后掩住了她的嘴巴。

“是我。”低沉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穆景煜。

祈棠微微回头，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面容，祈棠将他推开，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秋雁呢？”

“在廊下侯着。”穆景煜退开几步，随意坐到凳子上。

在这一片漆黑中，他也不曾磕碰，显然是对这屋内的布局了如指掌。

“你有事同我说？”祈棠小心翼翼的摸索着，也想找个凳子坐下。

穆景煜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张凳子前，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继续说道：“我得了皇命，过两日会去夏义郡彻查吴丙年贪腐案。”

“需要我做什么？”祈棠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你是承露殿那晚逃脱的宫人，你会往哪里跑？”穆景煜微微抬起眼眸，在深沉的黑暗中，祈棠只能看见他那双璀璨如星的双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事发后，宫里定会彻查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因宫人侍卫众多，这才有了那场蹊跷大火。”祈棠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骤然停下，继续道：“如侥幸逃脱，为保性命，定然会去闭塞之地。”

“你说的对。”穆景煜略微颔首，“我大齐三十二郡，夏义郡穷苦闭塞，若是想要躲避保命，倒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若我们猜测有误，也许并没有逃脱的宫人，或者有逃脱的宫人却躲避在别的地方，天下之大，到哪里去找呢？”祈棠紧锁眉头，说着自己的疑虑。

“我已在内务监找到当年宫中女官名册，当日记载此事的是我祖父下面的内监，我与他核实了当年承露殿宫人因走水死伤人数，数量一致。”穆景煜思索片刻，继续道：“我也以为是我们想错了，也许并未有人逃脱，没曾想，那内监却说那晚的尸体里，有一内监死时居然是宫女装扮，他虽不知走水原因，却也害怕担上关系，便未记载此事，隐瞒未报。”

“那他如何在多年后又与你说？”祈棠反问。

“那内监有一养子，犯了事，关押在京兆府尹大牢内，这内监便由祖父找到我，想让我出面调节一二。”穆景煜停了下来，摸黑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黑暗里，祈棠也能感受到他上扬的嘴角，轻蔑的神情，利用那内监，给这养子设局，让内监自己找上他，在他引导下讲出当年承露殿走水情况，好一招一石二鸟。

“少了的那宫女是河曲郡汶州人氏，汶州夏义郡阗州相邻，你觉得呢？”穆景煜黑亮的双眸闪烁了两下，低头喝茶。

沉默片刻，祈棠忽的开口：“我同你一道前去。”

“你怎么去？”穆景煜轻笑出声，“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能用什么理由说服赵家，同我前去夏义郡？”

祈棠思索片刻后开口：“赵老夫人娘家是河曲郡人氏，那我便是河曲郡人，自封县主还未曾归家祭拜，这个理由总不会有错。”

“确实是个好理由。”穆景煜点头：“那你自行安排妥当，三日后出发，我在城外破庙处接应你。”

他放下杯子，与祈棠将接应细节一一商议妥当后，才开门离去。

翌日，祈棠以身子不爽利为由，先行回府，留下丁瑶和方青青继续避暑，丁瑶二人满心不舍，又因山上缺医少药，万一祈棠身子出了问题，也是不便，便也只能依依不舍送祈棠下山。

祈棠回到赵府后，轻声细语地与赵老夫人及赵意商议着回河曲郡祭祖的事宜。

她微微蹙眉，凝重道：“在道观中，孙女梦见了曹家先祖。他们虽然知道我非曹家女娘，却仍然因曹家而得以被封为县主。他们斥责我，若是不回去祭奠一二，恐怕会引来先祖的怪罪。”

说完拿出手帕，假意在眼角擦拭了几下，继续道：“如今已身子不爽利，若再不及时回去祭奠，还不知会引来什么灾祸。”

赵老夫人点头称是，孙女虽是温家女娘，县主的名头确是她曹家的，回去祭祖也无可厚非，赵意却有些踌躇，自己不得空无法陪同，母亲年老不宜跋涉，让她一人上路怕是不妥。

突然他好似想到什么一般，猛的拍了一下大腿，说道：“穆大人，穆大人受皇命前去夏义郡彻查吴丙年案，正好同路，他可将你送到河曲郡，再去夏义郡。”

“不妥，穆大人有皇命在身，还是不要麻烦他了。”祈棠假意推辞。

“有什么妥不妥的。”赵意下定决心：“你一路乘坐马车，到了驿站带上帷冒，进了屋子，你是你，他是他，他不过是顺路照看你一二，等你回程，让恒儿去接你，这样也能保证安全，万无一失。”

“你父亲说的对，你一人孤身上路，虽说眼下太平，但各郡州均有盗匪，自要有人护着才是。”赵老夫人也出言劝说。

“全凭父亲安排。”祈棠只能假意勉强接受，又说了些护卫，丫环婆子的琐事，这才回了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