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多久了?
入目的是白色,大片大片的白色,只有白色,没过土壤,没过天空,然后顺着呼吸,顺着行走的每一步路,没进肌肤,没进骨血。
从归离原到望舒客栈只有一条路。
一条哪怕青螺闭着眼睛也能走到的路。
这条路没有山,没有那么大的雪,只有随着风起舞的芦花,只有有自由摆放的油纸伞,只有一路闪烁着的,象征繁荣的灯。
青螺停了下来。
即便是能适应寒冷气候的槐树,也无法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维持体面,说到底,她只是个文职而已。
想要离开雪山,至少需要分辨出大致的方位,虽说这上看不到星星下找不着树的有些困难,但方才青螺还是靠着几枚摩拉简单的测算出了大致所在的位置。
龙脊雪山。
如果可以,她是想要称脚下的位置为“眠龙谷”的,尽管是文职出生,她也并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早些年的时候在七星底下轮岗,也并非没有踏足雪山的领地。
事实上,蒙德有名的炼金术士阿贝多也是总务司的合作对象之一,交易各色特殊的魔药,用以为军队供给,而青螺也曾亲自登门拜访讨论交易的事宜。
那颗死去多年却仍然在跳动的恶龙心脏曾是青螺难以忘却的奇观,但现在这令人恐惧的奇观就好像被被人轻易抹去一般,没在这片白茫里留下一丝踪迹。
有一种比迷失在雪山更深沉的恐惧在内心发酵,她觉得冷了,不是身体上的严寒。
寒风吹拂着她的面孔,呼啸的风声听久了,像是尖锐又嘈杂的小调。
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应当是刚才发现的一些残余的人类活动踪迹吧?
即便鹅毛般的大雪掩盖了行路的痕迹,但仍然残存了一下曾有人群行径过的痕迹,那些人工损毁的枝干,那些避风处并没有处理干净的灰烬。
顺着踪迹走,应该能看到人烟吧?
青螺长舒了一口呼出即凝出冰渣的气,再次迈动她僵硬的身体。
什么情况下会有这个数量的人在如此的的雪中上雪山呢?
还要连行径路上的灰烬都处理掉……
青螺头一次憎恨自己的头脑。
如果遮蔽眼睛,捂住耳朵,封锁头脑,不看,不听,不想,是不是就不会在看到那一抹熟悉翠色出现在这万里的白茫时,一边高兴的期盼着,一边惶恐的绝望。
他的身形融入在雪色里,似乎也掩盖了行踪,若不是多年的熟悉和刻意的关注即便是青螺也难以察觉。
不能哭,眼泪会冻住的。
她告诫自己。
控制不住的小跑过去,越跑越快,好像是赴火的飞蛾,离得近了,看的也更清晰,被傩面遮住大半的面容,迟缓却又不停歇的脚步,还有……
还有伛偻的,分明是少年人,却伛偻的身影。
血腥味尚未散去。
她慢了下来,停了下来,身体僵直,就好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怖的应激。
她和魈是分享了业障与仙力的关系,她分的出眼前之人的身份。
眼泪控制不住的滴下来,只有一点,化作一颗冰珠,留在青螺的脸上。
远处的少年浑然不觉,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滩冰冷的,刺骨的积雪。
往嘴里塞。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他,他……
记忆里的少年冷着脸,是宴席的暖光照不亮的冷,他的脸上划过青螺看不懂的神色,他吃着月饼,却好像在吞食一个不愿意回想却又一直存在的噩梦。
“雪积起来的时候,可以吃。”
他说。
两双无比相似的金色的眼睛在刹那间重合,冰雪的气息里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 。
太快了!
青螺就地一滚,怀中的长剑横在胸前,挡住了一下致命的攻击,折手反身先刺,剑锋转瞬便削过他鬓发耳段。
横平的剑被他赤手空拳的挡住,血丝隐隐从与剑锋接触的位置渗出,青螺顿了一秒,拿剑的手便迟疑下来。
便是这一瞬的破绽,少年的左手便锁住了剑柄,抬手间,长剑插进远处的狭间,震颤嗡鸣。
青螺深知自己的战斗水平。
离了剑,反而将全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任凭少年随意的将血珠甩入雪地,用沾血的掌心压住她的颈动脉。
剧烈的运动带来肺部痛苦的喘息,白雾在两个人之间纠缠着,像是香炉前的青烟。
他们离的那么近,就好像节日时的游乐一般,那双琥珀金的眼睛仍然注视着她,只是眼里充满的是混沌又冰冷的杀意,温热的血从伤口渗出,混着身下被体温融化的雪,化成脏污的泥浆,渗进她散乱的长发里。
真的……真的是……
在死亡迫近的,被拉长的时间里,她听到自己喉骨发出可怖的破碎声,血丝爬上眼球,睫毛颤动着,带动混了血色的冰渣。
瞳孔逐渐涣散了,在一片冷漠的,和雪色融为一体金色里,青螺看到了一点不该存在于此时的痛苦和挣扎。
然后是飞溅开的鲜血。
失去武器的,痉挛着的手终于僵硬的刻下满是恶意的诅咒,被迫扎根于冻土的枝干绕出残破的圈,雪雾炸开,漆黑的雾气席卷四散的元素力,沾染上污秽的光。
说到底,青梅竹马间的练习和货真价实以死亡为目的的厮杀还是有区别的……
青螺踌躇着从冰冷的雪地里站起,并不属于自己的鲜血顺着脖颈滑下。
喉咙里是一片咸腥,她凭着折断翻起的指甲靠在树干上,仍旧模糊的眼睛勉力寻求到少年的身影。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和平年代出生的仙人对上专门是为了杀戮而生的夜叉,根本就不用考虑赢的可能,甚至能活下去就已经是岩王帝君保佑的结果。
耳畔是令人恐惧的安静,惨白的空旷里,仅剩下风的嘶吼哀鸣。
下一击,无论如何都是接不住的。
青螺计划了一下未来的走向,垂下打算拔出武器的手。
虽然很丢脸,但为了活命——
“无冤无仇,放我一条生路吧?”
她咳嗽着,对着不见踪迹的雪地道。
半晌,清瘦的身形从扬起雪尘的角落里缓慢走出,青螺看去,那张熟悉的脸已经全部隐藏在了傩面之后。
真糟糕啊……
“临死前,至少告诉我您的名字吧?”
“金鹏。”
果然。
是还在那个厚颜无耻性格暴躁死有余辜十恶不赦坟头草八丈高玷污了魔神这个称呼的纯种王八蛋梦之魔神手下的时候啊……
那TM不是至少两千年前吗!
纯完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