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刚准备去。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用叫了。”
众人回头。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牵着个小姑娘。
眼睛已经红了。
“是我。”
赵婶子猛地站起来。
“春杏?”
春杏走进院子。
“镯子是我赎回来的。”
她从兜里拿出一张已经揉皱的纸。
是当东西留下的凭据。
“娘给我钱以后,我回去越想越不对。”
“后来回来问了邻居,才知道娘前些日子去过公社。”
“我就猜到了。”
“那你为啥把镯子放秀兰枕头下?”
李桂芳问。
春杏低下头。
“我没放她枕头下。”
所有人一愣。
“我放门口了。”
“我怕娘知道是我赎的,又把镯子拿去当。”
“就想着放建军哥他们屋门口,他们捡到了,自然会还给娘。”
顾盼男终于明白了。
镯子先离开赵家。
又被春杏赎回来。
最开始确实放在吴秀兰门口。
可后来。
它又从门口到了枕头下面。
那是谁放的?
院里的人同时想到这一点。
顾盼男慢慢转头。
看向赵建军。
赵建军脸色一下不自然。
“建军?”
吴秀兰也看着他。
“是你?”
赵建军耳根渐渐红了。
一个大男人。
被十几双眼睛盯着。
半天才憋出一句。
“是我。”
吴秀兰愣住。
“你为什么……”
“我晚上起来上茅房,看见门口有东西。”
“捡起来发现是娘的镯子。”
“我怕第二天娘看见,又要闹。”
“就……”
“你就放我枕头底下?”
吴秀兰声音都变了。
赵建军更尴尬。
“我想着让你第二天发现。”
“再偷偷还给娘。”
“谁知道……”
“谁知道你娘早就先骂我是贼了!”
吴秀兰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赵建军不敢说话。
下一秒。
啪!
吴秀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赵建军!”
“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院子里有人没忍住笑。
紧接着。
一群人全笑了。
刚才还又哭又吵的场面。
一下变了味。
赵建军被媳妇追着捶。
一边躲一边解释。
“我哪知道娘会……”
“你还说!”
“媳妇,我错了!”
“你别跑!”
赵婶子站在旁边。
想拦。
又觉得自己没脸拦。
最后干脆扭过头。
李桂芳看得津津有味。
还评价了一句。
“打轻了。”
顾大海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顾盼男看见。
忍不住问:“爹,你躲啥?”
顾大海十分严肃。
“我没躲。”
“那你往墙边站?”
“凉快。”
“……”
男人在某些时候,确实很擅长趋利避害。
闹到最后。
镯子的事总算彻底说清楚。
赵婶子虽然拉不下脸。
到底还是当着大队长的面,跟吴秀兰说了一句。
“这回是我冤枉你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
吴秀兰没立刻说没事。
只道:“以后别再这么说我。”
赵婶子嘴硬。
“知道了。”
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妞妞那块布……”
“过两天赶集给她买。”
吴秀兰眼圈一下又红了。
这一次没顶嘴。
顾盼男看着这一家人。
忽然觉得。
有些家务事就是这样。
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
一个镯子绕了一圈。
里面藏的却是出嫁女儿的委屈、当娘的偏心、儿子的糊涂,还有儿媳妇压了两年的火。
所谓算卦。
最后算出来的也未必是什么天机。
更多时候。
只是逼着人把不肯说的话说出来。
人散以后。
李桂芳立刻去看桌子。
看了两遍。
脸垮下来。
“啥都没留?”
顾盼男:“……”
刚才那点人生感悟瞬间烟消云散。
“奶。”
“人家一家才刚和好。”
“我也没说收钱。”
李桂芳不高兴。
“鸡蛋总能给两个吧?”
“你不是昨天刚收五个?”
“鸡蛋还能嫌多?”
“……”
这逻辑无懈可击。
沈青禾已经笑得蹲在墙根。
“李奶奶。”
“嗯?”
“以后我要是算卦,收东西归谁?”
李桂芳眼睛一亮。
“你也会?”
“不会。”
“那你问个屁。”
“……”
这回换顾盼男笑。
晚上。
赵春梅蒸了一锅窝头。
顾盼男用系统换来的厨艺炒了一盘白菜。
李桂芳嘴上嫌她油放多了。
筷子却夹得最快。
沈青禾看见了。
偷偷跟顾盼男咬耳朵。
“你奶奶是不是特别喜欢你做的菜?”
“不是。”
“那她怎么一直夹?”
“她喜欢占便宜。”
李桂芳耳朵尖。
“顾盼男!”
“到!”
一家人顿时笑起来。
吃完饭。
沈青禾蹲在院里帮赵春梅择菜。
顾盼男难得没营业。
搬了张竹椅躺在树底下。
晚风一吹。
舒服得她眼睛都快闭上了。
这才是生活。
不是天天追人贩子。
也不是天天研究谁是真命天子。
有饭吃。
有觉睡。
偶尔赚几个鸡蛋。
挺好。
她正昏昏欲睡。
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不像平时村里人扯着嗓子喊。
这次特别轻。
咚。
咚。
咚。
顾盼男睁开眼。
“谁?”
外面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
一个女人怯生生探进半张脸。
三十岁左右。
脸色发白。
怀里抱着一个粗布包袱。
“顾半仙……”
“我想问个事。”
顾盼男坐起来。
“进来说。”
女人却没进。
反而先回头看了眼身后。
像怕有人跟着。
这才快步进院。
李桂芳见有人上门。
本能地看向她手里。
包袱不小。
老太太精神一振。
“坐!”
热情程度瞬间提升。
女人却把包袱抱得死紧。
“不坐了。”
“我就问一句。”
顾盼男看她神情不对。
“什么事?”
女人咽了口唾沫。
“我男人死了三个月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这几天晚上……”
她声音越来越低。
“每天半夜。”
“都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一碗白米饭。”
沈青禾择菜的手停了。
李桂芳脸上的笑也没了。
这个年代。
白米可金贵。
谁会天天拿一碗放死人家门口?
顾盼男皱眉。
“你看见放饭的人了吗?”
女人摇头。
“没有。”
“第一天我以为是谁家孩子闹着玩。”
“第二天又有。”
“第三天还是。”
她抱紧怀里的包袱。
脸色越来越白。
“今天早上。”
“碗底下还压着这个。”
说完。
她把包袱放到桌上。
一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鸡蛋。
也不是粮食。
是一双旧布鞋。
男人穿的。
鞋底还沾着干泥。
女人嘴唇发抖。
“这是我男人下葬的时候……”
“亲手给他穿上的那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