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短句,都像冰锥,凿在寂静的夜里。
一种极致的冷静压下了五条安此刻内心所有的疯狂,他死死盯着禅院甚尔,那双先前被禅院甚尔认为像小兽一样的眼睛,此刻满是狠戾。
禅院甚尔知道,敷衍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真正的风暴,或许早已不在窗外,而在少年这双映不出光亮的、深蓝的眼睛里。
风暴眼,正是那个先前保护他们、现在却可能早已成为最脆弱枷锁的女人。
五条安的问题,终于撕开了所有粉饰的平静,露出了底下,冰冷粘稠的、名为现实的脉络。
压抑的气氛让禅院甚尔烦躁至极,他宁愿五条安现在冲上来和自己打一架,也不愿意五条安这样冷冰冰的质问自己,恼怒下,他只能别过头,不想去面对。
可却不知,就像禅院甚尔能读懂五条安的沉默一样,他的沉默,在五条安眼里,也同样是明晃晃的答案。
这份沉默,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五条安脑内那片冰冷的版图。
所有零散的线索、微妙的不协调、以及孔时雨近期通讯里那难以察觉的延迟……瞬间贯通。
所以,突然加倍的地狱训练,不止是为了变强,更是为了用疲惫填满他所有思绪,让他无暇深究那份骤然收紧的“紧迫感”从何而来。
所以,与母亲那边联系变得滞涩艰难,绝不仅是竞马场善后的代价,那更像是一层隔绝视线的帷幕,被匆忙又沉重地落下。
所以,他“还活着”这件事突然再也瞒不住五条家……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一直在暗处为他编织保护网、与父亲周旋的人,她握线的手,被迫松开了。
窗外的灯火在眼中晕成冰冷的光斑,答案像从水底浮起的骸骨,苍白地袒露——母亲出事了。
不,这只是猜测。
但这种猜测……好像已经发生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捅穿了他的胸腔,没有剧痛,只有一种急速扩散的、麻痹五脏六腑的寒意。
紧接着,狂乱的心跳撞了上来。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擂鼓般敲打着耳膜,几乎要盖过窗外呼啸的风声。
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五条安伸手想要将那份异样按下,但视野边缘泛起细微的、应激似的白光。
咒灵编织的记忆空间,那些虚假的、却无比真实的画面,猛地撕开意识的屏障,蛮横地挤了进来——
昏暗的五条家内,无数道身影擦身而过,没有停留,仿佛他只是空气。
母亲温柔微笑的脸,却不得不在父亲面前蛰伏,最后扭曲到变了模样。
而自己在过去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置身事外。
被无视、被隐瞒、现在又被被隔绝在真相之外。
那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和恐慌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
不。
这个字眼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最尖锐的抵抗。
他不要这样。
绝对不要!
狂跳的心脏在某个临界点骤然一缩,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强迫它减速,激烈的搏动并未停止,但节奏变了——从慌不择路的奔逃,变成了蓄势待发的、沉重的搏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像一根针,刺破了情绪的气球。
混乱的恐慌被强行引流,剩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一种烧尽了一切犹疑、只剩下纯粹目的性的冰冷。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细微地抽搐,但他强行控制住了。
睫毛颤抖着垂下,再抬起时,那片淡蓝色的瞳仁里,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入深处,表面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明白了。”
五条安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块落在金属盘上。
在禅院甚尔诧异的目光下,他原本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五条安向前摊开手掌,故作轻松,像是在无声地卸下某种无形的负担。
他嘴角扯动,试图勾出一个轻松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弧度,可笑的却比哭的还难看,像是一张强行贴在裂痕瓷器上的劣质面具。
“禅院甚尔,”
他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屋内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不想再躲了。”
“带我回五条家吧。”
“什……?!”
禅院甚尔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悖逆于求生本能的要求狠狠击中,连退避和掩饰都忘了,只剩下纯粹的的愕然,
“你疯了?!你说什么?你要回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回去就是——”
“死定了?”
五条安平静地接话,他带着笑,话语间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可继续躲着就有好结果吗?没有别处的安排,我们只会困死在这里,那时候你还会选择留在我身边吗?”
五条安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却稳得可怕:
“我不清楚孔时雨告诉了你多少,但现状就是——五条家当年留我,就是为了养肥了,喂给悟。”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事实的荒谬,
“母亲把我藏起来,伪造死亡假象,不是因为她软弱,而是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消失’、让那些人暂时停手的办法,她骗过了整个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