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结束后,无形的变化悄然发生。
侍从引路时的姿态依旧恭敬,却少了那份隐含的审视与隔离,更像是对待一位需要妥善安置的友好“客人”。
负责接待的长老匆匆离去,而五条安则被引至加茂家宅邸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落。
院落不大,却颇为雅致,带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房间敞亮,铺着洁净的榻榻米,矮几上甚至备好了新沏的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安逸的环境和门口的守卫无不体现主人家的认真,加茂家展示了他们的“诚意”与“底蕴”,同时,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五条安脱下鞋子,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紧绷了太久的神经骤然接触到这份刻意营造的安宁,反而有些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很想立刻瘫坐下来,像在安全屋训练后那样,不顾形象地喘口气,或者放任思绪放空。
但他不能。
这里是加茂家,不是他的安全屋。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或许都漂浮着无声的审视,每一道拉门外都可能藏着耳朵。
脊背挺得发酸,脸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维持平静无波而有些僵硬,五条安真想抬手想揉揉脸颊,又在半途生生止住,转而拿起旁边温热的茶杯。
直到温热透过瓷壁熨帖着指尖,他才迟缓的意识到,自己的手,原来冷的这么厉害。
甚尔被带去了哪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在加茂家的地盘上会不会惹出麻烦,或者……被“处理”掉?他相信甚尔的能力,但这里毕竟是千年世家的老巢。
硝子呢?她被带去了哪里?那些女侍会问她什么?她会不会害怕?有没有人为难她?她的反转术式……会不会被加茂家盯上?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坏的可能性,五条安垂眸,漠然注视着杯中水光轻颤,在涟漪即将漾出的前一瞬,仰头一饮而尽。
五条安觉得自己像个生疏的棋手,指尖笨拙地推着棋子,一心想把终局挪向最好的方向,即便理智反复确认对方不会真正受伤,那份焦灼却依然盘踞在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发烫。
却不知,此刻这份对同伴的忧虑,在某一刻,已然以另一种方式浮现,沉入现实,成为这不算周全的计划里,最危险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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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甚尔此刻,正面对着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提议。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的懒散表情,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锁在对面那个替换了原先侍从、此刻正笑眯眯看着他的男人身上。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先前那个管事的套话虽然烦人,但尚在禅院甚尔预料之中,可眼前这个家伙全然不同,他进来后,只是简单寒暄了两句,然后,就像闲聊般,轻飘飘地扔出了一句:
“看来,即便是‘天与咒缚’的身体,也逃不过被‘束缚’困住的命运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禅院甚尔整个人顿了一下,体内那属于“天与咒缚”的、对咒力近乎绝缘的感知本能地扫过全身——空空如也,毫无任何外来咒力或束缚加身的迹象。
他心下稍定,脸上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神色重新浮现,只是审视的目光变得更深,如同刀子刮过对方笑眯眯的脸。
而男人对他的反应似乎毫不在意,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禅院甚尔随意搁在身侧的那把咒具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研究者般的兴趣,
“您这把刀……真有意思,很少见过有人会将‘束缚’立在咒具上呀,立得可真是……严苛到近乎残酷呢。”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禅院甚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指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握向刀柄,可回过神来又强迫自己放松,但周身那股骤然降低的温度和弥漫开的危险气息,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
“哦?”
男人似乎很满意禅院甚尔的反应,笑容加深了些,面上带着一丝恰当好处的意外,
“看您的神情,似乎很意外?原来……您对自己刀上的‘束缚’,也并非全然了解?”
“或者说,”
他顿了顿,将最后几个字吐得极轻,恶劣地刺破了禅院甚尔心底晦暗不明的疑窦:
“您被某些人,或某些信息……蒙骗了?”
“蒙骗”。
这个词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禅院甚尔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上,击出了一圈剧烈震荡的涟漪。
男人将声音压得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禅院先生,以您的身手和本事,本该是天高海阔、随心所欲的存在,何必要被一纸契约,或是连您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束缚,困住手脚呢?”
他仔细观察着禅院甚尔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继续将诱饵递得更近:
“加茂家和禅院家不同,我们从不强求任何人留下。”
“若您愿意,我们可以提供一种全新的合作方式——没有家族义务,没有上级命令,没有那些恼人的规矩和无处不在的监视。”
“您会是完全自由的个体,同时却能调用加茂家的资源与人脉,享受支持,却不受约束。”
他的话并非空泛的许诺,男人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轻薄的契约草案,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姿态里透出切实的诚意:
“您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接任何想接的任务,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财富、情报、咒具……只要您展现相应的价值,加茂家都乐意为您铺路。”
“您会成为咒术界最特殊、也最自在的‘合作者’——而非谁的刀,或是谁的棋子。”
“想想看,”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字句却像浸了蜜,
“不必再为谁卖命,也不必再被谁当作工具利用,更不必……因为要顾忌某个小鬼的安危而束手束脚。”
他向后靠回椅背,面上仍是那副从容的微笑。
“比起跟着一个自身难保、前途模糊的孩子,在几大家族的夹缝里挣扎求生,背负着不明不白的‘束缚’……这个选择,不是更安稳吗?”
禅院甚尔依旧沉默着,盘坐的姿势纹丝未动,只有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涌着晦暗难明的风暴。
束缚?蒙骗?这些尚且还不知道。
但那个“不再需要为什么人、什么事而挥刀”的未来图景,像海市蜃楼,在枯燥血腥的现实荒漠尽头,散发着虚幻却诱人的微光。
“所以,”
禅院甚尔声音沉了沉,扯起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们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上我,对‘天与束缚’表示敬意?这种话听着可真够稀罕的。”
“直说吧,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您果然敏锐。”
对方并不掩饰,反而顺着他的话,将意图铺得更开,
“我们所求的并不复杂——只是在将来某个必要的时刻,希望您能站在加茂家这一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