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二长老的嘴角抽了抽,扯出一道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弧度的纹路。
不是悟。
是那个孽障!
五条安却仿佛对二长老的视线毫无所觉,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敛衣跪坐,姿态端正,脊背挺直,与平日的神子别无二致。
白绢垂下,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甚至闲情逸致的给自己沏了杯茶
二长老盯着那道白纱,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可瞬息间,他想起神子大人的掌权,想起眼前这少年对神子大人的绝对服从,想起三年前那场荒诞的宴会,想起家族仆从间暗自变化的风向……
罢了。
教谁不是教。
二长老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连同满腹的不快一并咽回肚子里。
他重新拿起书卷,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却终究还是开了口:
“今日讲——”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一个绷着脸授课,一个安静地听。
廊外,侍从轻轻合上纸门,松了口气。
直到线香燃尽,二长老比五条安更迫不及待起身离开,愤愤的一把拉开纸门扬长而去。
侍从吓了一跳,小心探首去瞧那位仍然坐在位置上的少年,却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头。
五条朔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神色淡淡的,朝侍从摆了摆手,侍从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五条安听见动静,侧过头。
白绢遮着眼,但五条朔也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夫人请您过去。”五条朔也的声音一贯的平淡,“如果您有空,那就现在过去吧。”
母亲?
五条安摘了眼纱,眨了眨适应光线的眼睛,他算了算时间,这个时辰,悟应该还在睡,那家伙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醒的,那就不跟悟说一声了。
“好,走吧。”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跟着五条朔也向五条家深处走去。
母亲住的院落比记忆中更安静了些。
纸门拉开,桐壶瑛正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封信笺,见他进来,眼底浮起柔和的笑意。
“小安,你来了。”
“母亲,出什么事了吗?”
五条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面露疑惑。
桐壶瑛没有绕弯子,将信笺推到他面前:“这是甚尔君的消息。”
五条安接过,目光扫过信上内容,眉梢微微挑起。
禅院甚尔吗……
大半年前,那个男人在提交最后一次他追踪的任务目标情报后,便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是某天起,孔时雨再也联系不上禅院甚尔。
后来才零星传来消息,禅院甚尔组建了家庭,没有邀请任何人,只是安静的隐退,决定彻底脱离咒术界的是非。
五条安当时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是甚尔的选择,他尊重,所以不会妄图影响。
但此刻信上的内容,却截然不同——
“甚尔君又开始接活了,可奇怪的是,他只接诅咒师之间的活,没有联系我们。”
桐壶瑛顿了顿,目光里透出几分复杂,
“他的身影是一周前发现的,我们不清楚他具体在外活动了多久,但现在,咒术界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五条安沉默了片刻,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
“甚尔那家伙虽然圆滑,但还是蛮有契约精神的,既然已经决定隐退,为什么又复出了?”
五条安不解,他抬起眼,
“是因为钱?可他完全可以找到孔时雨、找到我们啊?”
“是被迫?又有什么人能够威胁到他呢?”
“他完全没有重新回到咒术界的动机啊?又或者……”
五条安噤声,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将那封信折好,放回母亲面前。
“母亲,我打算去看一眼。”
桐壶瑛没有意外,只是轻声问:“确定?”
五条安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他陪我走了最难的那段路。”他说,“现在他出了状况,我总该知道是为什么。”
桐壶瑛看着他,她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孔时雨在外面,需要什么就吩咐他。”
五条安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的刹那,他眯了眯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悟那边——”
“我会让人告诉他,你去见母亲了,很快回来。”桐壶瑛微微一笑,“放心。”
五条安这才迈步出门。
廊下,五条朔也仍候在原地,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没有眼纱遮掩,已经有了和神子的显微区别。
“走吧。”五条安说。
五条朔也颔首,转身安排去了。
五条安站在廊下,静静回想着信里的所有情报,院中有风路过,竹叶翻飞,沙沙作响。
甚尔啊……
五条安想起那些年在安全屋的日子,想起那个总是一副懒散模样、那个当年带着他和硝子东躲西藏、却从未真正抛下他的男人。
如果只是重操旧业,倒也没什么——那本就是甚尔的活法。
但如今除了他们自己外还有别人监视着禅院甚尔,这总让他觉得没那么简单。
五条安收回思绪,抬步走向院门。
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