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远离咒术界势力范围、远离繁华街区的偏僻之地,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结界的气息,没有咒力的残秽,甚至听不见那些经年累月盘踞在世家宅邸深处的窃窃私语,一切都显得安静极了。
五条安向后退了几步。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身影轻巧地踩上院墙,借力再跳,指尖扣住二楼的窗沿,翻身间,整个人已稳稳落在窄窄的窗台上。
窗内透出暖黄的光,夜风婉转,五条安贴着墙壁,微微侧身,让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
他没有立刻探出头。
只是安静地听着。
断断续续的哼唱从窗缝中漏出,调子并不熟练,偶尔还会拐错几个音,却透着一股自得其乐的惬意。
就像是在干活时随口哼的歌,不成曲调,却又足够安宁。
心中计算着对方的位置,五条安默默想好潜入的路线。
他就瞥一眼。
只是确认,确认一下对方的气质、确认她是否真的普通、确认这个家是否真的安全。
五条安这样想着,于是微微侧身,目光探向窗帘的缝隙。
然后,他看到了禅院甚尔的脸。
无言的、毫无情绪的。
就像恐怖游戏里突脸的怪物,那张脸就出现在窗玻璃的另一侧,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让五条安躲无可躲得正正地对上他的视线!
屋内,女人还在哼着歌。
而屋外,五条安僵在窗台上,进退两难!
一秒。
两秒。
禅院甚尔率先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到五条安有时间思考是防御还是解释——
那只手只是拉开了窗帘。
暖黄的灯光涌出来,将五条安整个人笼罩进去。
五条安未免被这暖光撞得有些狼狈,他想退后一步,回到他熟悉的阴影里。
不等五条安适应,禅院甚尔首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十足的驱逐和压迫: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来找我了。”
很明显,禅院甚尔不希望五条安出现在这里,但又因为种种顾虑,让他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阻止五条安的靠近。
沉重的视线下,五条安顿时有种被抓包的尴尬,但既然已经来了,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就势必不能落空。
咒力兀自于掌间凝聚,没有任何预兆。
禅院甚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五条安在这个时候还敢动手,他想去拦,可那道凝聚的咒力已经脱手而出,直直掠过他的身侧——
砰!
凝聚的咒力直直击中天花板处的吊扇!而吊扇摇摇晃晃发出几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屋内瞬间安静了。
女人的哼歌声戛然而止。
“你——”禅院甚尔第一反应是去稳住那晃荡的吊扇,脾气还没来得及涌出,便被另一道声音完全镇压!
“甚尔?”女人的呼唤声从楼梯处传来,带着疑惑和玩笑般的嘱咐:“屋内不许玩吊扇!”
禅院甚尔连忙侧身,试图挡住窗外五条安的身影。
但已经晚了。
走上楼的女人已然微微瞪大眼睛,目光越过禅院甚尔的肩膀,落在窗外那道陌生的身影上。
月光、白发、古老衣袍,像个从某个志怪里溜出来的人物,和甚尔隐隐形成对峙的姿态。
“也不能打架……”
慢半拍的呢喃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女人愣神片刻迅速清醒过来,她望向禅院甚尔,声音带上疑虑:
“甚尔,这是……”
禅院甚尔斟酌着准备介绍,但五条安的反应比禅院甚尔更快。
五条安瞬间把握住女人的犹豫,迅速敲定自己的身份。
“抱歉,打扰了。”
他微微欠身,声音清朗,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礼貌,
“我是……甚尔的旧友。”
“之前受过他照顾,听说他成家了,想来看看。”
这话说得没什么问题——如果忽略他此刻正突兀地出现在二楼窗台上的话。
女人站在窗内,隔着玻璃听他讲完,眨了眨眼。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禅院甚尔,那目光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惊慌,只是很寻常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视线。
禅院甚尔回望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略有些不情愿的让开,让女人能够完全看清五条安。
“叫他‘安’就行了。”
“不用跟他客气。”
“这小子欠揍得很。”
女人这才收回视线,上前伸手推开了窗。
夜风涌入,带着郊野特有的草木气息,她扶着窗框,微微倾身,仔细打量着窗外这位不速之客
——银白的发,淡蓝的眼,还有那身虽然沾了些灰却看得出质地的衣袍。
怎么看都和这偏僻的郊野格格不入。
“安……你是甚尔的……旧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新奇,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身份称呼自己的丈夫。
“这么小的旧友吗?”
女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有趣,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少年,说自己是丈夫的“旧友”,还出现在自家窗台上。
“你多大了呀?”
五条安顿了一瞬。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寻常,寻常到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以至于听到问题的瞬间下意识算着自己的年龄。
“……十三。”
他最后还是如实答了。
女人点点头,像是在心里算了算什么,接着笑得格外明媚,
“安看起来已经是个稳重的少年了呢!这点可比甚尔强多了!”
“对了,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外面冷。”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五条安不是出现在窗台上的可疑人物,而是真的只是路过、顺道来拜访的客人。
五条安瞥向禅院甚尔。
只见那人已经处理好吊扇,正拉开椅子坐下,闻言抬起眼皮,隔着窗户与五条安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欢迎,但也没有阻拦,但终究,禅院甚尔烦躁的挠挠头,什么也没说。
“不用麻烦了。”
五条安收回目光,对女人微微摇头,
“我只是路过,确认一下……你们还好,就走了。”
路过?
女人笑意更浓,目光在五条安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窗台的高度,但她没有戳破,而是极其热情的继续邀请: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你和甚尔应该许久未见了吧,好友相聚,这可是久别重逢的好事!”
“况且蹲在那儿多累呀!我去给你开门?”
五条安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总是顿住。
她太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