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得没有任何可以被审视、被警惕、被戒备的地方。
她不问他是谁,不问他和甚尔是什么关系,不问他为什么出现在窗台上
——或者说,她问了,但问的方式让他无从设防。
“不用开门。”五条安听见自己说,“我自己下来。”
他撑着窗台,轻巧地翻了下去,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等他站直身,已经在院墙内侧的檐下了。
女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见他稳稳站在那儿,眼睛亮了亮。
“好厉害。”
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然后朝旁边指了指,
“门在那边,你绕过来就行,你来的巧,我可是做了夜宵呢,正好一起吃。”
说完,她缩回脑袋,关上窗,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五条安站在檐下,望着那扇被关上的窗。
屋内传来碗筷摆放的细碎声响,女人又哼起了歌,和方才隔着窗户听见的是同一首。
很吵。
很乱。
很寻常。
五条安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他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沿着墙根朝正门走去。
禅院甚尔面无表情地拉开门。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动作敷衍得像是在给一只误入的野猫让路。
五条安从他身侧跨过门槛,脚还没落地,耳边就压过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小鬼头。”
禅院甚尔恶狠狠的放着狠话。
“该说什么、看到什么……你都该知道吧。”
五条安脚步未停,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这臭脾气。
他撇了撇嘴,径直走进屋内,把那张阴沉的脸甩在身后。
禅院甚尔选择的屋子不算太大,比先前五条安的安全屋不知道朴素了多少,但那些不经意的生活痕迹,却让这方空间充满了柔软的暖意。
玄关处摆着两双码得整齐的鞋,一双男人的,一双女人的,不一样的是,旁边还放着一双崭新还未拆封的小小鞋,一看就是给孩子准备的。
墙上挂着廉价的装饰画,角落的矮几上堆着几本育儿杂志,封面上的婴儿笑得没心没肺。
“叫我‘绫乃’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叫。”
女主人一边招呼着,一边收拾起原先乱放的沙发枕头。
五条安往里走了几步,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儿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盒,里面叠着几件小小的衣物,淡黄色的,印着小狗图案,看起来摸着会很软。
“啊,那个。”
绫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五条安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盒衣物,脸上浮起笑容。
“是邻居送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小衣服,在五条安面前展开。
是一件连体的婴儿服,做工不算精致,却能看出是用了心挑选的。
“隔壁的阿婆听说我怀孕了,特意送来的。”
绫乃把衣服叠好放回盒子里,轻轻拍了拍,
“这边的邻居都很好,平时有什么事都会互相帮忙。”
想到这,绫乃不知想起什么,笑容更加欢快,不远处,禅院甚尔走进厨房,将女人做好的夜宵一一端出。
五条安的目光在那盒衣物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绫乃身上。
宽松的家居服下,腹部确实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弧度不大,却足够明显。
一个孩子。
一个鲜活的、还未出生的、完全意料之外的生命。
五条安盯着那道弧度,脑袋里突然涌现出很多想法。
他想起安全屋那些日子,禅院甚尔总是喜欢在客厅躺下,看似是看电视睡着了,但稍有动静就会睁眼,那个从不信任任何人的家伙,却在某一天开始,在他和硝子面前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战斗,这家伙挡在他前面的时候从来不多话,利落地把所有危险拦下,明明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保镖,却一次都没有真正扔下他们跑掉。
他想起送硝子离开的那个黄昏,禅院甚尔听完他的托付,什么也没说,只是扯了扯嘴角,后来他知道,那个人真的把硝子一路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确认一切妥当才离开。
他想起那些零碎的、无言的、从未被承认的瞬间——
那些瞬间堆叠在一起,慢慢沉淀成某种他不太愿意细想的东西。
“家人”。
五条安或许曾经将这些当成过“家人”。
而现在,他看着那道温柔的弧度。
——这是他的孩子。
这个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意外之喜。
五条安的呼吸不由得局促起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热,热得发烫,烫得心跳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在兴奋。
他知道自己在兴奋。
绫乃还在笑着说什么,声音轻轻的,像窗外暮色一样温柔。
禅院甚尔在厨房和餐厅间来来往往,别着脸不看他,耳朵却竖着,听着这边的声音。
多好。
好到他忽然生出一种——
想把这个家握在手心的冲动。
不是破坏,不是伤害。
是保护。
是把他们藏起来,放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用最严密的结界裹住,让任何可能伤害他们的东西,什么咒灵、什么诅咒师全部挡在外面。
就像当年他想对母亲做的那样。
就像他一直想对悟做的那样。
他自己当年没能得到的东西、自己想要却总是留有遗憾的事物……
至少这个。
至少甚尔这个。
他可以。
他一定可以。
……
五条安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一点,又一点。
这几年有着母亲和悟的陪伴,他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稍微得到什么就死命抓住不放了。
只是,五条安依旧能想起得知禅院甚尔行踪后,自己选择找过来的毅然决然。
明明可以只让人传话,明明可以等对方自己回来,明明没有必须亲自来的理由。
但他还是来了。
看一眼那个人选择的人,选择的生活,选择的未来。
想确认这一切真的存在,是真实的,是好的。
那种想要确认的冲动,那种想要靠近的渴望,那种想要把什么握在手心的偏执——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