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上,早已悄然染上一层氤氲的雾气,手指轻轻划过,雾气便散开了,车窗上,浮现出一双朦胧的眼。
五条安眨了眨眼,窗上那双眼睛也跟着晃了晃,打破了眼前的朦胧。
一路的琢磨尚不足以构造一个完善的方法,可总有些思绪可以尝试。
硝子的联系方式?母亲那里应该有。
拜托一下悟?或许能看出更多东西。
还有孔时雨,那家伙路子广,说不定知道些偏门的咒具或束缚……
可任凭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绕找不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法子。
他想帮甚尔,想帮那个女人,想帮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急切的心情在心头不断蔓延,归家的路也被拉得格外漫长。
直到熟悉的侧门近在眼前,五条安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急促的脚步却猝然停下,随即不禁小跑起来。
“母亲!”
光晕下的女人闻声招手回应,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
她手中的灯笼随动作轻轻滑动,光影摇曳,但明亮的光,永远落在她身前。
几息间,五条安已经跑到桐壶瑛面前,抓住那双微凉的手,才发现母亲的手比自己的还冷。
“这么晚了,怎么还等在这?”
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又掺着些心疼的埋怨。
咒力从掌心缓缓释放,轻柔地裹住两人,挡住那喧嚣的夜风。
“我算着时间,想着你也该到了。”
桐壶瑛抬起手,理了理五条安被风吹乱的额发。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某种有些执拗的专注。
手指拂过,碎发带起痒意。
五条安却没有躲闪,只是仰着脑袋,任由那双手在发间穿梭,静静等着桐壶瑛把一切都弄妥帖。
“好了。”
母亲的手最后不轻不痒的捏了一下五条安的脸颊,打趣着说:
“小安也会注意形象了呀,出去一趟还换了个发型回来了呢。”
“母亲……”
话到嘴边,五条安还是没好意思说这是跟伏黑甚尔打架闹的,他牵着桐壶瑛的手向院子走去,换了话题,说起今天的见闻:
“母亲,我见到甚尔了。”
桐壶瑛点点头,动作不紧不慢。
“见到了就好。”她的声音温软,“可还好?”
“他——”
五条安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成家了,那个女人……很好。”
他说着,语速渐渐快了起来,讲起那个叫伏黑绫乃的女人,讲起茶几上那盒小小的婴儿服,讲起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屋子……
“她还不知道甚尔以前那些事,也不知道咒术界的事,她就只是个普通人。”
五条安说着,话语间带着他尚未察觉的新奇和喜悦,可随即,他眉头一压,严肃起来。
“母亲,你知道吗,那个女人怀的是甚尔的孩子,可她没有咒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
“她会被咒力侵蚀的。甚尔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我看见她了,我知道那是真的。”
桐壶瑛静静听着,眉眼温柔,偶尔轻轻点头。
“我答应甚尔了,要找到办法。”
五条安抬起眼看母亲,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想试试……”
“小安。”
桐壶瑛轻轻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那温柔的语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五条安的话音戛然而止,连脸上的表情都还未完全散去。
他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断过他了。
心中不知为何扬起慌张,五条安下意识微笑,用最听话的模样等待着母亲的下一句话。
但这份在家人面前的示弱却没有换了桐壶瑛的让步,她轻轻叹口气,轻拍五条安的手背,
“小安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啊。”
这话不知让五条安怎么接,他只是默默听着,但牵着母亲走在夜色里的步伐,不知不觉放慢了些许。
“说起来,小安小时候就这样,别人给的一点点好,总是想着要还十分。”
“看不起自己的下人,收复后也愿意给予善意。”
“就连那个会‘反转术式’的女孩,只是简单的出力,你都愿意为她提供帮助。”
桐壶瑛继续说着,但这些夸赞的话落在五条安耳边却有些沉重。
“这是好事。”
“伏黑君陪你走过最难的那段路,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她看着五条安,目光里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所以你想确认他过得好不好,想去看他,想帮他,这我都能理解。”
“只是——”
母亲话语里突兀的转折,恰如前方倏忽而至的回廊转角,牵着五条安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桐壶瑛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灯影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小安,”她说,“有些事,不必太放在心上。”
五条安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母亲?”
桐壶瑛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你为他们高兴,你为他们担心。”
“你甚至已经开始想,要怎么帮他们,怎么护着他们。”
“你是不是还想过怎么让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被善意包围。”
五条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温柔的目光止住了。
“可小安,那不是你的责任。”
“伏黑他是你生命里走过一段路的人,不是你需要背负一生的重量。”
“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那个姓氏------他们很好,可他们不是你的‘家人’。”
“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她这样平静,平静得像是宣发一个本应如此的事实,
“告诉他真相,替他寻路,替他挡去那些不该他承受的东西,你做了他能做的所有。”
“剩下的,是他的路,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