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安盘腿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苍蓝眼眸,忽然觉得有些话好像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我......去见了一个人。”
“谁?”
五条悟追问得理所当然,那副“你必须老实交代”的架势摆得足足的,可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好奇,却让整个质问变得像是等着听故事的小孩。
五条安沉默了一瞬。
“伏黑甚尔。”他说,“以前叫做……禅院甚尔。”
五条悟挑了挑眉。
有点耳熟,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恨不能现在就调出那人的全部底细,翻个底朝天。
倒要看看,是怎样的人,能让他的兄弟连当面告别都来不及,急匆匆就跑外头去了。
天知道,那一觉醒来发现安已经出发的时候,心里有多烦躁。
“他是谁?你见他干嘛?”五条悟这样想着,干脆就直接问了。
五条安却犯了难,在悟面前,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怎么说呢?
从安全屋说起?从那些东躲西藏的日子说起?从那个总是懒洋洋地、却每次干活还算靠谱的保镖说起?
那些日子太长了,长得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那些日子也太近了,近得每一幕都仍然记得。
可他又不愿意让悟知道太多。不愿意让悟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有多紧张,多狼狈,多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每一根浮木。
私心作祟。
五条安垂下眼,斟酌着开口:
“他是天与咒缚,零咒力,但体术强得离谱。”
“天与咒缚......”五条悟好像有印象了,但他不太在乎,继续听着五条安介绍。
“他......”五条安想了想,挑着能说的说,“以前帮过我。”
“帮你?”
“嗯,我离开五条家那几年,有段时间跟他待在一起。”
五条悟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追问“那几年”具体是什么样,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五条安斟酌着,“他后来隐退了,成家了,娶了个普通人,改姓伏黑,搬到郊外去住。”
他说得很概括,把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全都藏进了这几个轻飘飘的句子里。
“但最近,他……出了一些事。”
话题一旦开了口,似乎就顺畅不少。
他说起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的女人,说起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说起那些如诅咒般的沉重负担。
五条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那双苍蓝的眼眸里倒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说到最后,五条安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答应他了,要找到办法。”
他说完,抬起头,对上五条悟的视线。
五条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里面没有质问,没有评判,只是看着他。
五条安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或许不该提起的,他想起母亲的态度,想起那温柔却又坚决的拒绝。
若是真按母亲说的,自己此刻的诉说也只不过是徒增烦恼,胡思乱想。
但到底,在悟的面前,他总想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
“悟。”
五条安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母亲跟我说了一些话。”
五条悟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她说......那些不是我该管的事。”五条安垂下眼,“她说,我只要看着你们就够了。”
他顿了顿。
“她说得对。”
“甚尔不是家人。”
“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都不是。”
“我当然知道这些,但......”
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五条悟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五条安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对上眼前那双平静的眼眸:
“悟,我真的......不需要太在意他们吗?”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奇怪的问题。
五条悟从来就没有这样的疑问。
他站在窗边,那张脸上是理所当然的平静,像潭水,不起一丝波澜。
他从来都不怎么在意他人,或者说,他根本不明白“在意”这件事有什么可费神的。
想要什么,世间早已把最好的捧到他面前;不想要的,连看都不必看。
何必浪费心神?
况且,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不是家人”,就不用在意了?
他不明白。
在意就是在意,不在意就是不在意,跟是不是家人有什么关系?
就像阳光会照在身上,风吹过会带走温度——这些事需要理由吗?
五条悟皱皱眉,想不通。
但他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对安来说,好像格外重要。
就连问出这个问题时,安整个人也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下就没什么精神。
五条悟看着对方嘴角消失的笑意,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陌生感。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但那一刻,他隐约觉得……安在想的事情,大概是他从未想过的、也永远不会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或许,安的失落是因为母亲的态度?
毕竟母亲说那些话的时候,一定是用那种温柔的、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
就像小时候,母亲替他理衣领时会说的“这样才好”,明明只是理衣领,却让人觉得,不这样,就是不对。
安大概就是被那样的话困住了吧。
总之,先让安打起劲吧。
良久,五条悟开口了。
“母亲说的?”
“嗯。”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母亲当然会这么说。”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她是母亲嘛,当然希望你只看着她,只看着我们。”
五条安怔住。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轻轻的,却像是投进深潭的石子,没有声响,只有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他从未细想过的地方。
只看着她。
只看着我们。
五条安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这……难道不是家人之间应该做到的事吗?
从他有记忆起,从上一世有记忆起,“家人是最重要的”这句话就像刻在骨头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需追问。
可悟说的是——“当然会这么说”。
不应该是“当然要这么做”吗?
五条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人。
五条悟靠在窗框上,月光从背后落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悟......”
五条安开口,可嗓子里露出的话却不知何时带上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