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掉下来,顺着苍白的眼睑滑落。
陆霁想,他大概终于能够体会到,曾经的商珒在想什么。
他从监控室赶过来的时间很快,却被窗口附近的重重人流阻隔,很远就看见柏青梣侧靠在墙边,眉眼无力,一声声艰难地咳嗽着。陆霁匆忙大声喊他的名字,那个人却像听不见,单薄的身形晃了晃,然后昏了过去。
……那道身影总是骄矜挺拔,遗世独立,高高地俯瞰着人间悲喜。
但其实,倒下去的时候,梅花坠枝而落,并没有激起任何声音。
陆霁推开人群往里扑过去。
他终于寻见了柏青梣,入目是合拢收在腹间的指尖,徒劳地护着最脆弱的地方。那张几近惨白的面色,唇角却是嫣红的,无端透出几分诡艳和不祥。
起伏低微的胸口,清瘦到了极致的肩,拢在宽大的风衣里,隐忍地轻轻颤抖着。
陆霁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流过泪,这瞬间却怎么也收不住磅礴上涌的情绪,他跪在柏青梣身边声嘶力竭地喊他名字,沉重的水珠砸在脸颊很疼,又成股地汇聚下来,落在他抱在怀里的那人眉眼上。
然后柏青梣醒了。
那双秋水眸微微睁开,但他终究还是太过虚弱了,薄薄的唇动了动,这一句只有气音:
“你哭什么。”
——
方才漫长的忍痛已经耗尽了力气,柏青梣被陆霁扶起来,站稳后刚要迈步,却还是绵软无力地踉了踉。陆霁急忙把人紧紧揽在怀里,跟过来的护士看见,立刻让人去取轮椅。
柏青梣听见那两个字就皱起了眉,声音沙哑地说“不必”,挣扎着又要站起来。
陆霁心口闷疼,怀里的人身上衣物已经湿透了,脸色几近霜白,密密的冷汗布在额头。满身的风华都仿佛被朦胧的湿意抹淡,他分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眉间神色却依旧冷淡又固执。
柏先生高高站在云端时,恰和这样的骄矜相得益彰;可满目伶仃病骨,却还要死死地逞强,教人看了……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心疼。
助手推来轮椅,停在不远处。陆霁耳旁嗡鸣一声,下意识错步挡在了轮椅前,生怕被柏青梣看见。然后蹲下了身,他刻意将高度放得很低很低,仰头望向柏青梣。
“青梣,”他克制着话音里的酸涩,如往常一般扬起明朗的笑,展开双臂,并不戳破柏青梣的虚弱:“结束了吗,我抱你回去?”
他的神色没有异样,仿佛只是平日恋人的密语,眼睛亮晶晶地企盼着。就像曾经许多个夜晚,柏先生在书房忙碌,陆霁蜷在地毯的软垫上边玩手机边等,见那人忙完了工作,跳起身来拽着先生的手腕:工作结束了吗?我们快回去睡觉吧。
柏青梣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陆霁于是笑着站起身来,他没费多少力气,就轻松地横抱起了无力起身的人。他的动作很小心也很稳,却还是在转身时心头泛起难过,就算自己的身体素质优越……但青梣这么高的身量,怎么会抱起来这样容易。
找人的这段时间里,陆霁已经动用家族势力,用最快速度安排好一间高级病房。接电话的人闻言十分惊讶,这还是陆家的公子第一次为私事开口,但也没有多问,很快就将事情安排妥当。
陆霁向来因为厌恶,刻意不和陆家的权势沾惹一分,这会儿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垂下眼睛,低声安慰自己,这样的做法……不能算作是妥协。
疼痛最是消磨气力,怀里的人大概太过疲惫,不一会儿就合了眼睛,气息浅浅地昏睡过去。
陆霁于是将人抱得更稳,他一路走到病房,把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床褥里。
——
柏青梣睡醒时已经是下午。
他毕竟是出生在商界世家的小公子,锦衣玉食娇养长大,又被姐姐细心爱护着,生活上远比旁人要娇贵得多。手术后在普通病房那一夜并没有休息好,夜里偏凉的气温让他受了寒,房间里时亮时灭的灯更是扰得他频频醒来。
这漫长的一觉睡透,睁开眼时精神比清早好了许多,他垂了垂眼睑,看见身上雪白的被褥,意识到自己还留在医院里,脸色顿时带了几分烦躁不虞。
医院是他停留最多的地方,消毒水和酒精的气味更是萦绕了柏青梣的前半生。但极少有人知道,四年前那件事后,他就变得极度厌恶医院——以病人和患者的身份。
门诊挂水还尚可接受,他整理仪表,看起来比医生还像医生,但对于住院,却从心底排斥至极。
曾经象征身份的白色,此刻却像是无穷无尽的梦魇,逼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想象假若余生都要缠绵病榻,这样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和尊严可言。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被各式各样的管线环绕,徒劳用仪器吊着性命,他宁愿在走到那一步前,就将一切利落地结束。
尽管,他已经注定会有那一日。
柏青梣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原本不是喜欢胡思乱想的人,这会儿困在病房里,他最熟悉也最厌恶的地方,难免变得较往日脆弱。
而陆霁只是去楼下取外卖回来,推开门就见男人已经起了身,没有好好呆在床上,肩上披了一领深黑色的风衣,在病房窗边茕茕孑立。
高级病房的楼层很高,窗子明亮,入目是帝都铺陈而开的万里盛景。柏青梣站在窗前侧首而望,容颜清致,眉骨高矜,背影挺拔而洒落,宛若高台之上俯瞰众生的孤王。
但那张苍白的面庞却少有地带了怔忡,秋水眸默默地注视着下方无边高楼,分明透着萧瑟落寞。
他听见陆霁进来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冷淡的开口:“我要出院。”
陆霁愣住了,他刚刚把打包的热粥放下,不禁愕然抬头,下意识道:“这怎么行?!”
柏青梣半句也不多说,他转过身来,眼底少有的情绪已经掩尽,化为寒冷的霜雪。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多看陆霁一眼,抬步就要离开病房。
“青梣!”陆霁头皮发麻,他匆忙退后几步堵在了门前,神色焦急地仰头:“你要去哪里?你不能再乱跑了,你的身体……”
柏青梣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只有一句,却让青年一瞬间如堕冰窟。
“这么关心前男友,陆少不觉得自己掉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