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疏最后还是坐景兰的车回去的。
虽然不太愿意,但在医院门口站了两分钟之后,那些别扭和抵触的情绪也就跟自己的钱和手机,一起消失不见了——除开手腕上备用着的发圈,他身上什么也没带。
想打车没钱,想步行不知道路。少年有些沉默地站在一边,迷茫地看着眼前交错的人流,已经在思考找人借钱的可能性了。
所幸景兰在等医生出来的空暇里,很快想起这一层,差了司机过来找他。司机没见过他,或者说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少年一头长发,还穿着校服,在人群中模样实在鲜明,不多时,司机便圆满完成任务,找到了人并送去了学校。
阮疏摸回自己班上,看见班里少了不少人。
今天的意外实在突然,Alpha分化时散发的信息素浓郁又霸道,不少Omega都请了假。Alpha虽然没Omega那么脆弱,但确实也受到了一点影响,因为骨子里流动着的竞争性而变得有些兴奋——当然他们自己不会这么觉得。
张姐观察再三,强制给他们批了假,把他们遣送回家,省得他们说笑着突然打起来。
俞火因为跑得够快,受到的影响不是很大,因此还在座位上坐着。周屹就更不用说了,班上几乎所有Beta都在,倒衬得他们寥寥几个还在的Alpha弱小起来。
坐班老师不在,阮疏从后门溜回了自己位置上。
从校门口到教室这段路,他大抵是跑过来的,经过人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很轻的凉意。
周屹就坐在门附近的座位,因此很快注意到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最后自以为隐蔽地潜伏到了阮疏空着的前桌位置上,装模作样地摊开题,然后沉重地问道:“余哥他怎么样?”
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很快破功,皱着眉,颇为迷茫地说:“诶不是,这感觉好奇妙,和余哥认识以来都是你们问我,哪有我问你们的份。”
俞火看了他一眼,没管,又看向阮疏。
阮疏想了想,道:“情况应该是挺好的。景阿姨来了,我就没有等到他出来。”
周屹有些疑惑,但很快便松开眉头:“也是,你一个Alpha在那,还是挺尴尬的。”说着他话锋一转,并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你这是被吓到了?怎么嘴唇都白了。”
阮疏轻轻眨了眨眼,下意识抿了下唇:“也许。”
“唉,不过正常,我也被吓一跳。”周屹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原本他还想问对方去没去做匹配度测试,但听人这么一说,就算去了大概也没等到结果出来,索性就不问了。他转而再次问起余簇的情况,过了会才又鬼鬼祟祟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俞火也收回视线,继续写题。
身上的花香虽然被风吹散了很多,但还是淡淡地萦绕在他的鼻尖。阮疏放在桌子下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直到感觉原来略有些僵硬着的指节重新灵活起来,才握起笔开始写作业。
因为思绪有些乱,他并没有写多少,一个小时下来才写了几道选择题,学习效率可谓十分低下。不过对于这件事,他也算颇有体会,因此并没有轻易破防。
放学铃响起后,少年沉默地收起作业,和同桌告别,背上书包离开。
阮栎今天也来接他了。和白天的休闲装扮不一样,她今晚不仅穿了一身黑,还压了一顶黑色鸭舌帽,站在阴影处,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她人在哪。周围偶尔有人注意到她,警惕地往后撤了几步,只觉得她不像个来接学生的家长,反倒像个扒手,又或者是人贩子——反正干的不会是什么正经营生。
阮疏对她这番行为做了一些心理准备,很快就发现她,但没贸然相认。他避开其他人,低头走过去,等到了一个角落,又抬头故作茫然地四下看了几眼,最后才惊喜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阮栎,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喜悦:“妈。”
如此一套,经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练习,如今再演,已经变得行云流水。
阮栎不知道他这些小动作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只觉得儿子和自己想的一样听话,心中最后的一点怀疑也放下,笑着应道:“在呢。小疏,我们回家吧。”
阮疏弯起眼睛,笑着说了句“好”。
灯光照不进他的双眼,深蓝的瞳色融入阴影,旁人无从可知。
阮栎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阮疏垂着眼,心情却没那么轻松。虽然今天跟余簇一起去医院的事,身边的人大概还不知道,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在阮栎身旁,切断她的信息来源,把人蒙在鼓里。而等事情瞒不下去了,无论是和余簇的匹配度,还是背着她和一个Omega做信息素测试的事,可能都会让她崩溃。
阮疏颇为忧愁地想,不知道她到时候又要闹多久。
车窗开着,夜风呼呼地灌进来,把少年的刘海吹乱,露出了一道很浅的疤痕。
之后的几天也如今晚一般平静。
——至少阮栎一切正常。
余簇在知道测试结果之后,大为震惊。虽然趴在阮疏背上的时候,迷迷糊糊中有所猜测,但如今直面精准的数据,还是让他感觉到有些震撼。
周屹二人知道后,也发出了和他当时一样的声音:“多少?!”
余簇缓过那股劲儿之后,在亲近的朋友面前又不可控制地兴奋起来,被前来探望的廖渔评价道像只花孔雀:“是的,你们没听错,我们有高达97.681%的匹配度,从生物学角度上来说,我们天生一对。”
俞火反应过来后满脸无语。周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骂吧,对面还有个景兰阿姨坐着,他实在骂不出口;不骂吧,又觉得余簇这话确实欠,不骂亏了。
所幸景兰也听不下去了,拍了下他的头:“你收着点,我还在呢。”
余簇瞬间收起笑脸:“……”
周屹通过手机屏幕看见对面的人被正义制裁,通体舒畅,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电话挂断后,余簇又切回和阮疏的聊天框,习惯性地打出一行字,瞥见时间,想着这时候正在上课,对面不会回,又把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转而翻起两人的聊天记录。
可能因为他现在不用上课,聊天多是他发起的,对面得空才会回一两句,虽然基本句句有回应,但给人感觉礼貌而生疏。
余簇越看,眉头越皱。
景兰很快发现他的表情变化,看着他,关心问道:“怎么了?”
余簇满面愁容:“阮疏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为什么,我感觉我也没有很烦人啊,我前天才跟他说了三十二句话,昨天也才四十八句。”
景兰闻言,脸上的关切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她一边疑问“Omega对Alpha真的有这么依赖吗”,一边回想自己的过去。在确定不是所有Omega在和高匹配的Alpha的信息素贴贴之后,都这么没脑子,她颇为不解:怎么两个儿子全是恋爱脑,这是什么显性基因吗。
她瞬间不想说话。这些天查到的一些东西已经足够她心烦意乱的了,没心情再做怀春少年的情感顾问。
余簇默默难过了一会儿,又很快振作起来,看见景兰低头浏览着什么,随口问道:“妈,你在看什么?”
景兰头也不抬,不假思索地道:“大盘。”
她虽然不工作,但也不是完全没事做。她炒股这件事,家里人都是知道的,反正家里有钱,余锦呈也能赚,她自己也有分寸,也就随她去了。
余簇毫不怀疑她这句话的真实性,又看起和阮疏的聊天记录,试图从中抽丝剥茧,读出阮疏在冰冷的文字背后的心态及其变化。
看了好久,又暗自为阮疏伤神好久后,他才蓦地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信息素实在令人盲目。
景兰仍在看着什么,十分入神,以致于他叫她几声都没理。
余簇渐渐感到疑惑。
他欲再问,景兰却已收起手机,十分正色地问他:“两两,你觉得阮疏这个小孩,怎么样?”
余簇虽然不明白股市和阮疏有什么关系,话题怎么转这么快,但看了看景兰的脸色,颇有些见家长的紧张,想了想,认真道:“学习时候还挺认真的,对人都很礼貌,不过话不多,很安静,也不太活泼,有些……怎么说,孤僻?反正我老是看见他一个人。”
他又想到那个带着烧烤味和红酒味信息素的拥抱,有些怅然地道:“感觉他心里挺多事的,但是从来没有说过。”
比如那个拥抱背后,他至今没说是什么原因。再比如,那天在意识模糊中问出口的,至今仍没有得到回应,可能是没听见,可能是错过了回答的最佳时机,也可能……是他故意沉默。
兀自说了一通后,他才缓缓反应过来,他对阮疏的了解并不深刻。
景兰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表情落寞下来,联系自己所看到的,很快就想到答案,不留情地问道:“他和你不熟是吗?你并不了解他对吗?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他,他又喜欢你?因为你们的匹配度吗?”
余簇沉默地低下头。
景兰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你不是和你哥一样,认为感觉至上吗?也许你心里自以为的感情只是信息素的相互吸引呢?除去其他的因素,你真的认为你会喜欢这样一个人吗?”
孤僻,沉默,逃避。
余簇过了好久,才轻声说:“……会吧。”
景兰握紧手机,不作声。
余簇知道她在等一个解释。虽然不知道情况怎么变成这样,但他还是认真地剖析起了自己的想法。他试图找出一个答案,肯定自己这大半个月对阮疏的亲近,最后却只说:“……他看我的眼神,是有温度的。”
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是。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还欲再说,却看见景兰的眼神有些悲伤起来,顿了一下,问道:“妈,你怎么了?感觉你这段时间心情都不太好。”
景兰面色不虞:“被你气的。”
余簇想着可能是这个回答太恋爱脑了,因此虽然还是有点疑惑,但总归还是不说话了,省得多说多错。
景兰又翻了会儿手机,深呼吸了下,站起身,复杂地嘱咐道:“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这段时间注意一下阮疏的情绪。”
余簇:“?”
他知道的太少,实在不能理解景兰跳跃的态度,一会儿咄咄逼人,试图否定他的感情,一会儿又平静下来,让他照顾好对方的情绪……这是怎么了?
他心里疑惑,但看着景兰有些难看的脸色,又实在不敢问。
景兰看样子也不打算告诉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会捞他的”后,就打开门走了。
只剩下余簇满头雾水。
一门之隔,她斟酌着语气,给阮栎发了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