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进入发情期这件事,余簇并不打算瞒着阮疏——事实上,他也瞒不住。
抑制类药物对他的影响一直很大,他能忍一时,却并不代表着他能强撑着捱过一整个发情期。阮疏整天和他待在一起,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他的异样,到那时,他又该怎么编织这个谎言呢?
与其让他从自己有些发白的脸色上看出自己的脆弱,余簇想,还不如让他自己说呢。趁现在自己看着还有精神,先一步说明,还能显得自己更体面一些。
商场和夜市都不是适合说这种话的地方。余簇组织台词组织了一路,还没找到机会说出口呢,景兰女士的电话就先打来了:“喂?两两?”
“诶,我在呢,妈。”余簇冲三人打个招呼,往墙边走了几步,“你回来了吗?我现在在外面,还要一会儿才回去。”
“我刚到家,本来想去看看你的,但是老大跟我说你和小疏在外面玩。”景兰似乎是叹了口气,声音透着无奈,“郑医生已经和我说了……你不怕出事啊?”
余簇想了想:“应该不会,我今天吃药了。再说了,阮疏还在我身边呢,就算出事了,他也能给我带回来——妈,不用太担心我。”
景兰沉默几秒,又叹了口气:“好吧……九点左右我让老大去接你们吧,小疏明天还要上课。”
未被标记的Omega在发情期期间是可以向工作岗位请假的。照目前这个情况,余簇明天应该是不用去学校了,但并不代表阮疏也可以把课落下。余簇应下,电话挂断后,他回到三人身边,轻轻摇了摇头:“我俩差不多九点就要走了。”
被包括在“俩”里头的阮疏闻言愣了下,往商场门口的方向投去一眼。周屹摸出手机,估摸着这个时候下面的人应该少了些,便招呼着几人往扶梯那边去。
夜市上还是很热闹,但比起刚才,人已经少了许多。余簇没什么胃口,就只买了份铁板豆腐,跟在他们身后边吃边逛。
阮疏头次参加这种活动,虽然和他想象的有所差别,但看着也还算开心。他走着,时不时就会回头看下余簇人在哪,如果隔得远了,就会默默走过去和他并肩。余簇挑着眉,有些失笑,夹了块豆腐试探性地往那边递了一点:“你是想吃吗?”
“……不是。”阮疏有些无言,“我怕我把你落下了。”
余簇笑笑,又把筷子往他那边送了送。
阮疏从他手中接过豆腐,用另一只手垫着,小心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余簇随意地问道。
豆腐冷了一点,但还带着温暖的余温,配上有些咸的酱汁,其实味道还算不错。阮疏点了点头,刚要发表评价,余簇就顺水推舟地把那份豆腐推给他:“是吗,那你帮我解决一下吧,我实在吃不下了。”
阮疏有些慌乱地捧好那个纸碗,随即问道:“你就吃这么点吗?”
余簇耸耸肩,面不改色道:“我在亲戚家里吃了好多零食,有点饱。”
阮疏“哦”了一声,又说:“那等你饿了,我做点吃的给你?”
虽然余簇多少也会点厨艺,但这段时间在家吃的时候,相较而言,还是阮疏动手更多。而他本人也意外地对下厨这件事表现出了难得的兴趣,之前有一晚偷摸看食谱,还被余簇抓了个正着。
虽然阮疏并没有找到什么机会实践,但余簇并不介意当他的小白鼠,于是对上他询问的视线,坦然地露出一个笑来:“好啊。”
不过现实并没有给阮疏发挥的余地。
两人一回到家,景兰就赶紧拉着余簇在沙发上坐下,生怕他累着,就连在家不怎么说话的余锦呈,也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关切地问了几句。阮疏自觉插不进这一家人的话题,旁观了一会儿,默默地在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余簇这边暂时分不开身,就只好在应付父母的关心的间隙,冲人眨了下眼。
他的表情并没有怎么遮掩。景兰忽然道:“假已经帮你请好了,你明天就好好休息吧——要我差人把隔壁的房子收拾出来吗?”
阮疏瞬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本来打算找机会和人私下说的余簇:“……”
“哈哈。”他干笑两声,“不用了,妈,就一个发情期,我吃几次药就过去了,不用这么麻烦。”
景兰皱着眉,担忧地看着他:“可是,会不会有点难受……算了,随你吧。”
虽然不知道她此时提起这个的动机,但余簇还是对她安抚地笑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家里的事情一般都由景兰这个女主人做主,见她答应,余锦呈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很快就上楼去了。余任抱着余三,安静地当了会儿背景板,没一会儿就也溜了,只留下他们三个。
即使和余簇有着极高的匹配度,阮疏一个Alpha,呆在这里也还是觉得有些怪异,于是几乎是和余任前后脚地,他也起身准备上楼。余簇注意到他的动作,心思一转,立刻扯了个借口,想要摆脱景兰跟上来:“欸,阮疏……”
然而手却被紧紧握住,让他——连同喉咙里那句“等等我”,都只能止步在原地。
阮疏听见说话声,特地缓了会儿脚步,见人没跟上来,才抿抿唇上楼了。余簇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景兰:“妈?”
景兰偏了下头,看样子是在确认人有没有走远。收回视线后,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余簇——那神色里掺着些担忧和难过,只是信任较之更多。她放低了些声音,很不想接下来说的话被其他人知道似的:“两两,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她的动作和表情并没有在少年面前多掩饰,于是看着,就像在防阮疏。
余簇不自觉地挑起一边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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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余簇陪在身边,房间似乎都同夜色一起冷清了不少。阮疏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后,颇有些不习惯地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作业,看了两眼。
他的假期作业目前只剩了一点尾巴,写半小时左右应该就能结束。阮疏转着笔,目光落在题上,心思却有些飘,迟迟都没有把题目看进去。
少年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过了会儿,才暂时放弃地去看手机。
他是个Alpha,从小到大也没接触过几个分化之后的Omega,连抑制剂有什么副作用,都是认识余簇之后才了解到的,对发情期的认识,更是浅显到只有书上的那几行。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几个与Omega发情期有关的词条,看到上面的内容,原本就微微蹙起的眉头更是被拧紧了些。
他手指蜷了蜷,刚要换个关键词,就听见门口那边传来几声敲门声。紧接着,余簇在外面小声道:“阮疏,是我——”
他愣了下,赶紧走过去把门打开。
外面的人似乎在躲着什么,门才被拉开一条缝,余簇就推开门溜了进来。
因为有人,阮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余簇背对着把门关上,与他对视两秒后忽然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惯常的笑来。
这幅场景对两人来说其实并不陌生——在假期之前的那几天,余簇也是这样躲着余任跑来找他的。对上少年带着笑意的双眼,阮疏松开眉头,也放松地笑了笑,只是很快,他又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与余簇拉开距离:“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离你远一点。”
余簇:“……”
他把放在身后的双手放下来,站直了,有些无奈地道:“现在不用。”
网络上的大多东西都被夸张过,阮疏虽然明白这点,但事关余簇,他担心自己有所疏漏,就干脆全信了,一堆有用无用的都往脑袋里塞,自己洗自己脑,如今连余簇说的话,他的态度里都带着两分怀疑。
“……”余簇失语,估摸着等下可能有人会来把他逮回去,就也不和阮疏磨叽了,而是干脆利落地道,“对不起。”
阮疏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余簇没等他反应,继续道:“上午说要去看亲戚的话是我瞎扯的,我去了医院拿了点药,抱歉,在这件事上瞒了你一天。”
阮疏张了张嘴,这会儿才终于把那句“没事的”说出口。
“我,呃。”这个回答似乎在他意料之外,余簇噎了一下,随后凑过去看他的眼睛,“没事吗?你是不是在说气话?”
阮疏微微往后仰了仰,摇摇头:“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余簇含糊回答道,“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个歉我是一定要道的。”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些,“对不起,阮疏,让你担心了。”
阮疏默然几秒,又是摇摇头:“没事的。”
这并不是一件大事,他虽然有些依赖余簇,但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刚开始知道真相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挺不好受的,但不管是去医院还是发情期,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换做是他,他可能也会选择隐瞒——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埋怨余簇呢?
阮疏没几个朋友能纾解心事,负面情绪大都是自己默默消化的,这次也不例外。余簇看了会儿他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怎么伤心,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转而道:“我接下来估计要请一个星期的假,先把发情期捱过去,就不能陪你了。”
“嗯。”阮疏点点头,对此接受良好。
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Alpha,不会高明的医术,也不会惊艳的魔法,对于余簇即将忍受的一切,他除了旁观,什么也做不了。
——可能能做,但家里的大人一定不会允许。
从阮栎身边离开后,他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属于少年人的阳光终于还是照在了他身上,将曾经缠身的阴霾驱走,连同那份心里的怯懦和自卑也散了一些,让他不至于再为小事而陷入有些极端的悲伤中。
余簇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凑上去抱了他一下。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习惯。
但想到发情期,阮疏的动作还是瑟缩了一下:“真的没事吗?”
余簇轻笑:“相信我吧。”
Omega抑制药按药效分为好几类,他平常吃的那种相对副作用更轻,效果也相对更差一点,然而就算那样,他也敢在不知道两人匹配度的情况下,向阮疏张开双臂。如今换了一种药,药效更强,自然也更安全。
余簇满足地获得了一个睡前拥抱,因为担心景兰或者余任会突然敲门,便没有眷恋太久,很快松开手:“我接下来应该会被我妈严加看管,可能不会每天晚上都来找你……”
阮疏也放下手,点点头,表示理解。发情期是一个Omega最脆弱的时候,家长看得紧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他还是腺体更脆弱一点的敏感症患者。
余簇弯了弯眼睛,又对他说了句:“阮疏,天天开心。”
阮疏愣了下,但回复得很快:“你也是。”
余簇笑着拉开门,又轻手轻脚地摸出去。
余任果然已经站在不远处,见他做贼一样从阮疏房间里溜出来,满脸无语,催促道:“快点回去休息。”
余簇嘻嘻地应了:“哥你也早点睡。”
说完,他便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这口气似乎拉出了他记忆磁带里的塑料带子,时间随其回溯,来到几十分钟前的楼下。
景兰要讲的事并不复杂。对于已经对真相有一定了解的余簇,接受“阮栎患有心理疾病”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景兰提过一嘴之后,他愣神片刻后很快地点点头。
景兰似乎在默默观察他的表情,见他一切正常,才继续道:“我已经给她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不过碍于医生的安排,未来一段时间,她应该都在濑城,不会回来了。”
余簇不知道她在背后做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瞒着阮疏的,于是点点头,继续等她的下文。
景兰目露忧愁:“虽然阿栎……咳,两两,你也看到了,小疏之前跟着阿栎应该过得蛮不开心的。现在他到我们这里来了,虽然我想把这件事瞒着他,但我觉得,他可能还是会知道的。”
余簇没立即应声。
景兰道:“我没办法确认小疏他在那样一个环境下长大,心理还能健健康康的,因为这点,我其实也不太同意你们两个……但是。”
“但是不应该再这样了。”景兰抬眼看着他,“我刚才是不是多说了什么?你在外面的时候没和他说发情期的事吗?”
余簇摇摇头:“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景兰又垂下头去:“